214集 仁贵设谋施诈隙，三番诱敌待速台

冉闵一身征尘还未褪去，铠甲缝隙沾满泥土，左臂包扎箭伤的布条仍不断渗着暗红血迹，每走动一步，旧伤便会传来一阵阵撕扯般的钝痛，步履沉重踏入薛仁贵东南中军大帐。帐内烛火轻轻摇曳，淡淡草药气息在帐中弥散。刚跨入帐内，他便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满心愧疚俯首请罪，将此前自己心性急躁、贸然领兵冲入谷地，落入斛律光布下的埋伏，白白折损一万两千将士的罪责全盘道出，甘愿领受军中最重责罚。薛仁贵见他带伤仍主动前来受罚，心中没有半分苛责，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冉闵搀扶起身，温声宽慰：征战沙场本就胜负无常，没有人能做到每一战都大获全胜，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你不必终日郁结于心。

说罢薛仁贵铺开摊在案上的苍榆全境地形图，图上把周边隘谷、主营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招手让冉闵凑近细看，神色凝重开口：冉兄弟，斛律光智谋不在我之下，此人思虑周全、行事老辣，寻常粗浅圈套根本无法骗过他。我心中筹划了一套连环诱敌之计，分三日在外当众演一出将帅反目的戏码，层层递进消磨他心中防备，我细细与你分说三日安排。第一日，两营交界开阔空地当众杖责你二十军棍，行刑时军棍下方只垫一层薄棉，看着声势浩大却不会伤及你的皮肉，先让城外探子落下我铁面无情、执意追究败绩的印象；第二日，你我再度当众争执，两营大梁旧部与新晋士卒自动分立两派互相拉扯推搡，制造营内人心分裂的假象；第三日，你我直接拳脚兵刃相向大打出手，演到彻底决裂，你率本部新兵负气返回西南营。除此以外，我另有布置，第二日深夜，我会调拨自家东南营两万精兵交由心腹校尉统领，人衔枚、马裹蹄，趁着夜色悄悄潜伏在东隘两侧密林之中，此事无需你亲自带队，你只需全程留在两营交界配合演戏，不必分身外出，自然不会露出破绽。讲完整套计策，薛仁贵转头看向冉闵，询问他心中看法。

冉闵听完从头到尾的全盘谋划，心中豁然开朗，左臂旧伤因为方才起身、躬身的动作又隐隐作痛，他强压下躯体上的不适，立刻拱手躬身：末将尽

数明白，全权配合，谨遵将军号令。二人随即传令两营各级校尉暗中安排部署，严格划分士卒阵营，早年追随大梁的老兵尽数归薛仁贵调度，后期归附、常年跟随冉闵的青壮新兵统一隶属冉闵麾下。全军严守密令，任何人不得向外泄露演戏实情，营前所有动静，都是专门留给苍榆城外山林潜伏的南鼎斥候窥探，只有核心将校知晓内情，普通兵士只听从号令行事。

第一日天色刚亮，拂晓的薄雾笼罩旷野，微凉晨风扫过荒草。两营交界的开阔空地早已聚满巡防士卒，高台之上薛仁贵面色冷厉，当众高声细数冉闵轻敌冒进、损耗万千将士的罪责，传令行刑士卒持军棍责打二十下。木棍起落声响震耳，底下只垫一层薄棉隔绝力道，冉闵配合着微微弯腰，装作强忍痛楚的模样，左臂旧伤被躯体扭动牵动，绷带之下又渗出丝丝血痕。山林高处潜伏的南鼎斥候将全程尽收眼底，不敢多做停留，连夜策马奔回苍榆城内禀报斛律光。斛律光听完斥候的回禀，指尖轻敲桌案淡淡冷笑：我知晓冉闵天性暴躁冲动，可薛仁贵素来沉稳多谋，二人常年并肩领兵，配合向来默契，今日这般当众行刑，多半是二人联手设下的诱敌圈套，传令探子继续紧盯两营动向，眼下绝不可贸然出兵。

第二日清晨，晨雾散尽，艳阳缓缓升上旷野高空，二人如约再至原地高声争执，言语一句比一句尖锐刺耳，几番争辩便互相伸手拉扯。两营兵士按照事前安排迅速分立两边，大梁老兵纷纷上前围护薛仁贵，一众新兵扎堆替冉闵鸣不平，两边人群互相叫骂、推搡撕扯，不少士卒穿梭其间假意上前劝解，整片旷野吵得天翻地覆。探子躲在远处山林，仔细观察两边兵士的神态举动，将冲突景象一一记下，快马回城复命。此时速不台正侍立在斛律光身侧，听完禀报立刻上前拱手急声说道：斛大人，如今西曜营中将士已然分裂，正是千载难逢的出兵良机，咱们即刻领兵出击便是！斛律光轻轻抬手将他拦下，缓缓开口安抚：速不台莫慌，眼下只看到两方士卒争执，尚且不能断定是真内乱。若是贸然派兵攻打，山谷之中极有可能藏有伏兵，咱

们暂且再观望一日，等第三日看清二人是否彻底决裂，再做出兵决断也不迟。待到当夜，夜色浓稠，四下万籁俱寂，薛仁贵麾下校尉依令点齐两万东南营精兵，人衔枚马裹蹄，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奔赴东隘两侧密林全数潜伏，伏兵踪迹没有半点外露。

第三日天光破晓，朝阳驱散残余夜色，旷野之上视野开阔。二人刚碰面便彻底撕破脸皮，当场拳脚长枪相向，实打实缠斗数十回合，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片旷野。冉闵怒火翻涌，交手之时大幅度挥动手臂，左臂旧伤反复受拉扯，痛感阵阵袭来，却依旧不肯示弱，双目赤红厉声嘶吼：前日我身负箭伤拼死与斛律光浴血死战，一身伤痕未曾退后半步，如今只输一仗，你便当众杖责羞辱于我，往日同袍并肩的情分，在你眼中竟一文不值！一番激烈打斗落幕，冉闵故意装作心寒绝望，翻身上马，麾下所有新兵紧随身后，一行人刻意放慢行进速度，怒气冲冲朝着西南主营折返。山林探子不敢耽搁，拼尽全力策马赶回苍榆，将三日从杖责、兵士互殴再到主将拔刀决裂的全过程一字不落禀报斛律光。

斛律端坐城主大堂，听完斥候完整叙述，仰头放声长笑，重重一拍桌案：先前我一直处处提防，唯恐其中藏有埋伏。如今三日层层乱象一一摆在眼前，先当众杖责立威，再士卒分群斗殴，今日二人更是大打出手，冉闵一气之下带本部兵马离去，西曜大营大梁旧部与新晋将士已然离心，薛仁贵孤立无援，东南主营守备必定空虚，天赐良机摆在眼前，不必再担忧暗中设有伏兵。东隘平地最多容纳四万将士，苍榆东北、西门皆需留兵驻守，万万不可倾巢而出。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速不台，沉声传令：速不台，你即刻点两万精锐步骑，今夜趁着夜色悄悄出城，直奔薛仁贵东南营发起突袭。速不台单膝跪地抱拳领命，退下之后立刻前往校场调兵，清点甲胄、长矛、箭矢，整备全军。待到第三日深夜，沉沉夜幕笼罩四野，两万南鼎大军悄悄打开苍榆东门，朝着东隘开阔地稳步进发，全然不知两侧密林之内，两万西曜伏兵早已蛰伏多时，只等敌军踏入平地便四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