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集 双将鏖战谷地中，冉闵突围西南营

厚重的西南营木门被士卒合力缓缓向内敞开，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响在旷野之上格外清晰。冉闵一身通体漆黑寒铁重甲，肩头甲片还沾着昨日巡查空哨台时落在身上的尘土，掌中丈八寒枪稳稳横在身前，眼底翻涌着连日积攒的滔天怒火。先前斛律光单人一箭射杀六座哨台全部值守兵卒，第二日又领兵到营外肆意嘲讽，当众戳破自己疏于补防的疏漏，几番挑衅羞辱叠加在一起，冉闵胸中愤懑早已压到临界点，半分隐忍也再难以维持。

“斛律光，鼠辈只敢暗中行阴计，仗着几句狂言辱我！今日我亲领两万精锐出营，定要与你当场分个高低！”

冉闵一声怒喝响彻营前平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胯下千里战马人立长嘶，四蹄蹬起漫天黄土，当先朝着斛律光阵列直冲而去。身后两万西曜精锐步骑列成整齐长枪大阵，甲胄寒光连绵成片，紧随主将脚步冲出寨门，转瞬便与南鼎前排兵卒撞在一处，两军甫一交锋便全线开打，主将单挑、士卒混战两条战线同步铺开，边打边向前缠斗拉扯。

斛律光心中早有全盘诱敌谋划，手中阔背长刀堪堪抵住冉闵首轮猛攻，嘴上不停出言激将，麾下士卒不与西曜死拼，每一轮交手都刻意退让几分，稍稍抵挡便有序向后撤去。冉闵枪法本就略胜斛律光一筹，几番交手下来，每一次格挡反击都能逼得对方马步散乱，心中底气更足，认定对方是畏惧自己武艺才节节败退，当即催动全军步步紧逼，领着两万大军一路追打，顺着南鼎兵卒后撤的路线，不知不觉间朝着两侧密林环抱的开阔谷地深入。

冉闵一心盯着身前斛律光死斗，全然没留意左右山林死寂一片，听不到半分鸟兽声响，整片密林如同蛰伏的巨兽，一万南鼎伏兵早已藏在林木深处，只等西曜全军踏入腹地。两方人马一路缠斗拉扯，从营前平地一路打进谷地中央，待到两万西曜将士尽数深陷包围圈腹地的那一刻，斛律光骤然勒住战马，抬手将长弓高举头顶，一声尖锐悠长的号角撕裂整片山野。

号角声响彻天地的刹那，谷地两侧连绵密林中，一万潜藏多时的南鼎伏兵齐齐冲杀而出，长刀长矛层层叠叠构筑起两道坚固兵墙，瞬间封死前路与后撤的所有山道，将冉闵两万大军死死围困在谷地之内。惨烈血战彻底拉满，双线厮杀交替推进，阵前两员猛将缠斗不休，谷地数万兵卒浴血死搏，两处画面来回切换，半点不分主次。

斛律光调转马头再度直面冉闵，阔背长刀裹挟狂风自上而下全力劈砸，刀风卷起飞沙碎石，招招直取人头心口，全是蛮力猛攻的路数。可他刀法大开大合，招式间隙破绽极多，冉闵手握丈八寒枪从容应对，枪杆轻巧横抬便稳稳卸掉对方全部巨力，手腕轻抖，枪尖如毒蛇吐信，虚实招式来回变换，时而轻点对方握刀的手腕，时而刺向战马脖颈无甲之处，处处抢占上风。

两骑在遍地血泥的谷地中央来回盘旋对

冲，马蹄踏碎遍地尸骸与断裂兵刃，每一次枪刀相撞都炸起刺眼火星。斛律光拼尽全身力气挥刀狂攻数十回合，每一次重劈都被冉闵轻松拆解，手臂酸麻胀痛，虎口不断渗出血丝，出招速度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迟缓。冉闵始终游刃有余，哪怕正面硬拼也不落下风，时而长枪横拦锁住刀身，时而借力突进直逼对方咽喉，好几次枪尖都堪堪擦过斛律光甲胄，只差分毫便能重创对手。

旁人一眼便能看出，单论个人武艺，冉闵稳压斛律光一头，全程牢牢掌握单挑主动权。只是缠斗间隙，冉闵眼角余光总能扫到四周惨烈的混战景象，麾下士卒成片倒在箭雨与刀矛之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焦躁，招式偶尔会出现一丝分神，斛律光才能借着这点空隙勉强稳住自身，不至于当场负伤落败。

二人马战僵持许久，斛律光见单凭刀法无法压制冉闵，索性不再执着正面单挑，一边格挡长枪，一边不断出言扰乱冉闵心神，刻意提醒他谷地四面全是伏兵，消磨冉闵的底气。冉闵听得心头一沉，可手中长枪攻势丝毫未减，依旧步步紧逼，只要一对一单打，他有十足把握将斛律光斩落马下，可眼下麾下大军深陷重围，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安心缠斗。

伏兵合围的号角落下，两侧高地数千南弓箭手第一时间拉开长弓，漫天箭雨如同黑云一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覆盖整片谷地。西曜士卒来不及全数举起盾牌，成片兵士应声倒地，胸口、大腿、肩头插满羽箭，温热血水顺着衣料源源不断淌进脚下泥土。南鼎前排盾兵层层堆叠筑起连绵厚墙，长矛手藏在盾缝之间，三人一组交替突刺，专挑西曜士卒下盘软肋进攻；后方伏兵源源不断从密林涌出，一波战死立刻有新的兵士顶上，包围圈一点点向内收紧。

西曜两万将士被迫四面迎敌，只能自发结成无数小型三角战阵苦苦支撑。长矛兵相互配合向外突刺，刀盾兵俯身格挡迎面劈来的长刀，战马受漫天箭雨惊吓四处狂奔冲撞，不少负伤倒地的士兵直接被沉重铁蹄碾过，撕心裂肺的哀嚎混杂兵刃碰撞、战马嘶鸣填满整片山谷。地面泥土被血水彻底浸透，低洼之处积起一滩滩暗红血洼，断裂长枪、卷刃短刀、破碎木盾、散落头盔铺满每一寸土地，尸骸层层堆叠，越积越高。

南鼎伏兵依托密林地利轮番冲锋，不断分割西曜完整军阵，将两万大军拆成数十支孤立小队，小队之间无法相互支援，各自陷入四面围攻。伤亡数字一刻不停地疯狂攀升，从正午缠斗至日头西斜，谷地之内尸山血海触目惊心，冉闵缠斗之余频频分出亲兵清点兵力，几番核对下来，残酷的数字狠狠砸在他心上——此次带出两万精锐，已然折损一万两千人，谷地之内仅剩下八千带伤残兵还能勉强持械作战。

这个结果让冉闵心头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懊悔与自责填满。他暗自悔恨，前日明明亲眼看见六座哨台尽数空落，却因一时懈怠没有立刻调拨人手补防，

给了斛律光偷袭断去耳目之机；昨日对方仅仅几句阵前嘲讽，自己便按捺不住怒火，不顾左右将士的劝阻，贸然领全军出城追击，一步步落入对方精心布置的埋伏圈套。自己一身武艺纵使胜过斛律光又如何？一己之勇，却搭上一万两千弟兄的性命，无数儿郎长眠这片无名谷地，巨大愧疚堵在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手中长枪的攻势都不由自主慢了半分。

斛律光敏锐捕捉到冉闵心神大乱的破绽，立刻抓住机会连环重劈，借着冉闵心绪浮动短暂占据上风。冉闵强行压下满心悔恨，迅速收敛心神，长枪再度恢复凌厉攻势，依旧能稳稳压制斛律光，可他清楚如今大势已去，麾下只剩八千残兵，四面伏兵源源不断，再继续无休止缠斗，剩余八千将士也会尽数葬送在此，绝不能再逞单人匹夫之勇。

他奋力一枪逼退斛律光，拉开两骑之间的距离，随即转头朝着四面八方残存的八千残兵高声嘶吼传令：“全军收拢阵型，集中所有兵力冲击东侧山林防线薄弱缺口，合力突围，撤回西南大营！”

斛律光见冉闵分心调度麾下残兵，自知正面缠斗难敌，暗中摘下后背长弓，双手同时搭上两支羽箭，趁冉闵无暇防护的一瞬松手放箭。两道尖锐箭啸破空而来，冉急忙横枪格挡，第一支箭重重磕飞，第二支箭矢避无可避，狠狠扎入左臂甲下，刺痛瞬间传遍整条臂膀。冉闵面色不改，单手攥紧外露箭杆猛地向外一拔，带血箭镞直接扯出，任由鲜血顺着甲片流淌，手中长枪分毫不曾迟缓。

八千带伤残兵听见主将号令，立刻互相靠拢，所有刀盾兵排布在外构筑临时屏障，长矛手护住队内负伤同袍，所有人齐心协力朝着东侧缺口拼死冲撞。南鼎伏兵见状尽数向东调集兵力拦截，漫天箭雨、长短兵刃一齐朝着突围队伍倾泻而下，残兵们以血肉身躯硬生生撞开一道狭窄逃生通路，沿途不断有人为掩护同伴倒下，整条撤退路线血迹绵延数里。

冉闵亲自持枪断后，一边持续与斛律马战周旋，一边掩护麾下残兵有序撤离。即便左臂箭伤不停渗血、心中满是悲愤懊恼，单挑之时依旧稳占上风，斛律光拼尽全力也无法将他拦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千残兵护着主将，顺着来时的黄土路一路浴血奔逃，朝着西南营寨赶去。

斛律光没有下令全军追击，只命麾下兵士留守谷地清理战场，自己勒马立于尸山之上，远远望着冉闵一行人狼狈撤退的背影，神色淡然，此番诱敌之计已然大获全胜。

许久之后，八千满身血污、人人带伤的残兵一路浴血奔逃，终于抵达西南营门外，留守守军连忙转动绞盘放下吊桥，敞开寨门接应众人入城。冉闵翻身下马，立于寨门之下，回头遥遥望向那片葬送一万两千弟兄的埋伏谷地，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满心懊恼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先独自在帐中静坐片刻平复心绪，整理好染血甲胄，动身前往薛仁贵营寨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