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哑巴亏

心里揣着事，觉就睡不踏实。天还没亮透，我就瞪着房顶的椽子发呆。何先生那个废纸篓，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他肯定是知道了。可他为啥不点破？是给我留脸，还是等着我自己跳出来？

张麻子那边也得应付。昨天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落在他眼里，今天指定没好果子吃。我得打起精神，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我看着水缸里自己晃荡的影子，咬了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果然，刚把院子扫了一半，张麻子就叼着根草杆晃悠过来，用脚踢了踢我刚扫成堆的落叶：“没吃饭啊？扫个地都扫不干净，你看看，这还有渣子！”他故意把树叶踢散，斜眼看我，“怎么，在何先生那儿养娇气了？干不了杂役房的粗活了？”

我闷着头，把扫散的叶子重新归拢：“麻子哥，我这就扫干净。”

“赶紧的！”他啐了一口，“扫完了去把茅房刷了！再不干净，仔细你的皮！”

刷茅房是最腌臜的活儿，骚臭味能沾在身上一天不散。我知道这是故意折腾我，没吭声，拎起木桶和秃了毛的竹扫帚就往茅房走。

茅房里气味冲脑门子。我屏着呼吸，用扫帚蘸着碱水，一下一下刷着坑位边的污垢。脑子里却忍不住又想起那张纸片，还有何先生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今天，还会让我去户房吗？

快干完时，赵小五偷偷溜过来，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说：“石头，刚才我看见何先生身边那个小厮过来，跟麻子哥说了几句，麻子哥脸拉得老长。”

我心里一动，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说啥了？”

“没听清，好像就是说让你过去一趟。”赵小五凑近点，“我看麻子哥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你小子行啊，何先生还真看重你。”

正说着，张麻子就黑着脸出现在茅房门口，没好气地冲我嚷：“刷完了没？磨磨蹭蹭的！何先生那边又叫你了，赶紧滚过去！真当自个儿是户房的人了？”

我放下家伙，应了一声，低头从他身边走过。能感觉到他刀子似的目光扎在我背上。

走到户房院门口，我深吸了口气，才迈步进去。何先生正在磨墨，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句：“来了？今日把东边架子底下那几箱往年邸报搬出来，按年份重新归置。潮气重，有些粘连了，小心分开。”

语气平常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动弹。他……他真不提那件事了？

何先生磨好墨，放下墨锭，终于抬眼看了看我：“还站着做什么？”

“哦，是，先生。”我回过神来，赶紧去搬那些沉甸甸的木箱。心里却像开了锅。他这是什么意思？那纸片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一整天，何先生都没再提废纸篓，也没多看我一眼。他让我整理邸报，我就埋头整理。有些邸报受潮粘在一起，我学着上次整理卷宗的法子，用手头能找到的最薄的竹片，蘸一点点水，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慢慢揭开，生怕弄破了。

干这活儿极耗耐心，我却渐渐沉了进去。邸报上的字我大多不认识，但偶尔能看到些简单的，比如“人”、“口”、“田”，我就默默记下模样。何先生偶尔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似乎看了一眼我手底下的动作，但什么也没说。

下工时，我照例告退。何先生“嗯”了一声，在我转身时，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做人做事，手脚干净是根本。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拿的别拿，才能走得稳当。”

我后背一僵，冷汗瞬间就出来了。他果然知道了！

“是……是，先生教训的是。”我声音发干，头垂得更低。

“去吧。”他挥挥手，不再看我。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户房。何先生最后那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他这是在点我。纸片的事，他没声张，是给我留了余地，也是警告。

那我怀里这张烫手的山芋，现在该怎么办？是找个机会偷偷放回去，还是……？

我摸着胸口那块硬物，第一次觉得，认识个字，揣个秘密，竟是这么沉重的事。前面的路，好像更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