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亡命之徒

那声怯生生的回应，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手里的匕首依旧没放下。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除了我这种亡命之徒，怎么还会有别人？还是个孩子？

“你……你是谁？出来！”我压低声音，带着警惕。

角落里一阵窸窣，一个瘦小的黑影慢慢挪了出来。借着破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看清那是个大概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惊恐的光。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棍子，浑身发抖，看着我的匕首，吓得快要哭出来。

“我……我叫狗娃……是……是从李财主家跑出来的……”他结结巴巴地说，带着浓重的哭腔，“他们……他们打我，不给我饭吃……我受不了了……”

李财主？是附近村子里的地主？我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的戒备消了一半。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逃跑的。

我收起匕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些：“你别怕，我也是……也是逃出来的。外面那些人是追你的？”

狗娃摇摇头，又点点头，混乱地说：“不……不知道……可能是追我的，也可能是追你的……李财主发现我跑了，肯定会派人找……”

我让他坐到我对面，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庙里依旧很黑，雨还在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俩像两只受惊的小兽，在黑暗里互相警惕着，又忍不住靠近一点汲取微弱的暖意。

我分了他一小块怀里已经被雨水泡软的饼子（赵小五给的那半块剩下的）。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差点噎住。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吃了点东西，狗娃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他告诉我，他是李财主家的放牛娃，因为不小心弄丢了一头牛犊，被往死里打，实在活不下去才跑出来的，已经在这破庙里躲了一天一夜了。

“大哥，你……你也是从财主家跑出来的吗？”他怯生生地问我。

我苦笑一下，摇摇头：“不是，我是从……从县城衙门里跑出来的。”

“衙门？”狗娃瞪大了眼睛，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官老爷的地方？你……你犯了啥事？”

犯了啥事？我一时语塞。我能说什么？说我知道了大人们的秘密，被人追杀？这些对一个孩子来说，太复杂了。

“没什么，就是……待不下去了。”我含糊地说。

我们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有了个伴，虽然还是个孩子，但心里的恐惧似乎减轻了一点。狗娃年纪小，但对附近的地形好像比我熟。

我拿出那张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地图，问他：“狗娃，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个叫‘青石’的地方？”

狗娃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青石？没听说过。不过……”他指着地图上标着破庙位置的后面，“再往南走，有个地方叫野猪岭，岭下有条河，河边好像是有很多大青石头。”

野猪岭？大青石头？难道地图上标的“青石”，指的是那里？不是地名，而是地标？

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个方向了。

“狗娃，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我问他。

狗娃茫然地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不知道……我没地方去……可能……可能走到哪算哪，饿死冻死……也好过被打死……”

看着他绝望的样子，我心里一酸。他比我还小，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能活几天？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上他？

可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前路未知，追兵可能还在搜捕，带上他，岂不是拖累？而且，“莫信人”的警告还在耳边。

我看着狗娃脏兮兮的小脸和那双充满恐惧与渴望的眼睛，想起了我刚到衙门时的无助和绝望。如果当时有人能拉我一把……

我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去他妈的“莫信人”！如果连一点恻隐之心都没了，那跟张麻子那些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狗娃，”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要往南走，去野猪岭那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

狗娃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小声说：“我……我走得慢……会拖累你的……”

“不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咱们互相照应，一定能活下去！”

狗娃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我和狗娃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准备离开这座破庙，继续亡命之旅。

刚走到庙门口，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铜铃声？还有车轮碾过泥泞道路的声音！

这么早，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车马？

我心里一紧，赶紧拉着狗娃缩回庙里，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蒙蒙亮的晨雾中，一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青篷马车，正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朝着我们这边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