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利益的试探

与王郁知初次会面后，陈默并未急于推进。他深知，面对这样一只在权钱泥潭里打滚多年的老狐狸，过分的热情只会引来怀疑。他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分析组的日常事务，偶尔就津浦线安保方案的细节，与76号方面进行着不痛不痒的文牍往来，仿佛那次的会面只是众多公务接触中寻常的一次。

几天后，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出现了。陈默“无意中”从一份需要多方会签的普通物资放行文件里，发现了一处由76号经办人员造成的、可大可小的疏漏。这疏漏若被严格追究，足以让经手人吃点苦头，但若高抬贵手，也不过是程序上的一点瑕疵。陈默选择了后者，他亲自打电话给王郁知，以平和的口吻提醒了此事，并暗示己代为修正，无需惊动更高层面。

电话那头，王郁知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爽朗的笑声：“森川先生，真是太感谢了！下面人办事粗糙，让您见笑了。这点小事还劳您费心，王某真是过意不去。”

“王主任客气了，举手之劳。”陈默语气轻松，“都是为了公务顺畅，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说起来，也是巧，我正有些关于那批南下物资安保的细节，想再与王主任碰一碰，不知您何时方便？”

投桃报李，时机恰到好处。王郁知立刻应承下来：“方便，当然方便。这样，明日下午，我在六国饭店有个茶局，环境清静，森川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妨过来一起喝杯茶，慢慢谈？”

“好，那就叨扰王主任了。”陈默应允。私人场合，非正式接触，这正是他需要的。

次日下午，六国饭店的一间雅致茶室。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河流，室内茶香袅袅。王郁知换了一身绸缎长衫，少了些官气，多了几分商贾的圆滑。此次只有他们二人，连那个沉默的随从也只在门外等候。

几番关于茶叶、天气的寒暄过后，话题渐渐引向了正题。

陈默抿了一口清茶，放下茶杯，神色变得略显凝重：“王主任，不瞒您说，关于那批经由津浦线南运的‘特种建材’，高桥课长私下里又催促了几次，要求我们务必确保绝对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王郁知捻动着手中的檀木念珠，点头道：“课长的担忧，我明白。方案我己经细化，增派的人手也都是可靠的精干力量。只是”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这兵荒马乱的，沿途各路人马都要打点，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这开销实在不小。皇军的拨款，您是知道的，程序繁琐，层层克扣，到手也就刚够塞牙缝的。”

鱼儿开始试探性地触碰鱼饵了。陈默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理解的神情，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王主任的难处，我感同身受。为皇军办事，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拼命。”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郁知的眼神，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其实，确保物资安全送达，本身就是最大的功劳。至于过程嘛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一些非常规的‘润滑’手段，也并非不可理解。”

王郁知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但语气依旧谨慎：“森川先生的意思是？”

陈默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上茶，声音平稳而清晰：“这批物资价值不菲，关联重大。其保险费用，据我所知，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他抬起眼，目光与王郁知对视，“保险是为了防范风险。而风险，是可以‘管理’的。如果王主任的人，能够确保这批物资在运输过程中，尤其是在容易出事的几个节点万无一失，那么这笔庞大的保费，在扣除最基本的成本后，其‘结余’部分，难道不正是对王主任和兄弟们殚精竭虑、成功规避风险的最佳‘犒赏’吗？”

他没有明说任何具体的数字和方案，只是勾勒出一个模糊而诱人的图景——通过加强安保，实际降低风险，从而从虚高的保费中牟利。这在敌伪机构相互勾结的背景下，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王郁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眼神低垂，似乎在品味茶香，又似乎在权衡利弊。茶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滚过喉咙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市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王郁知才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圆滑的笑容，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森川先生果然心思缜密，体恤下情。您这么一点拨，王某茅塞顿开。这风险，‘管理’好了，确实对各方都有益处。”他特意加重了“管理”二字。

“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得稳妥。”陈默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稳妥，当然要稳妥。”王郁知也举起了杯，两人以茶代酒，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闲谈了几句，陈默便借口机关还有事务，起身告辞。王郁知这次亲自将他送到饭店门口，态度比之前更加热络，甚至亲自为他拉开车门。

“森川先生，以后常联系。有用的着我王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一定，王主任留步。”

坐进车里，陈默透过车窗，看着王郁知站在饭店门口，首到车辆转弯消失。他知道，利益的钩子己经放下，王郁知这条贪婪的鱼，几乎不可能拒绝这份看似唾手可得的“好处”。为了确保这笔横财，他必然会调动更精锐的力量，更加“尽心尽力”地押运这批物资。

这将无形中增加组织上行动的难度，但同时也如大纲所预见的，会使这支运输队伍的目标更加显著，信息更易被锁定和监控。这是一把双刃剑。

车辆行驶在熙攘的街道上，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计划在一步步推进，但他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利用人性的贪婪布下陷阱，这本身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王郁知此刻的热情，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算计？他是否真的完全相信了这套说辞？这笔看似由他“森川真一”主动送上门的利益，会不会在某个环节，反而成为引爆怀疑的雷管？

车窗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薄膜，陈默感觉自己正驾驶着一叶小舟，主动驶向一片充满暗礁与漩涡的水域。他成功诱使一条鲨鱼游向了预定地点，但最终被撕碎的，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