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初会王郁知（二）

下午三点，陈默准时出现在梅机关大楼二楼的会客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雪茄烟味，那是属于特工总部主任王郁知的标志性气息。

王郁知己经到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并未佩戴太多彰显身份的饰物，但那双微微眯起、带着审视与计算的眼睛，以及指间那支缓慢燃烧的哈瓦那雪茄，无不透露出其主人掌握的特殊权柄与深沉的城府。他身后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随从，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王主任，劳您久等。”陈默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带着对合作方应有的礼节。

王郁知放下雪茄，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起身与陈默握手：“森川先生太客气了，我也是刚到。高桥课长日理万机，能派您这位得力干将来协调运输事宜，足见梅机关对此事的重视啊。”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手的瞬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陈默的脸，带着掂量的意味。

两人落座。随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等候。

“王主任言重了。”陈默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至对方面前，“这是关于近期经由津浦线南下一批重要物资的运输计划概要。高桥课长的意思，是希望特工总部能在沿线关键节点，尤其是在徐州枢纽站，加强安保力量的部署与协调，确保万无一失。”

王郁知拿起文件，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笑容不变：“为皇军效力，保障物资安全，是我76号分内之事。只是”他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森川先生也知道，如今地面上不太平，抵抗分子的活动越来越猖獗。要调动精锐人手，加强布控，这经费和资源的消耗”

陈默心中明了，这是开始讨价还价了。他面色不变，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王主任的难处，高桥课长和我都能理解。皇军自然不会让真心办事的人吃亏。”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郁知的反应，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说起来，上次那批查获的走私电台，贵部的行动效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从锁定目标到实施抓捕，干净利落，报告呈上去，连方面军司令部都特意嘉奖了。在这方面，我们梅机关的情报分析，有时候还真不如贵部的实战来得立竿见影。

这番“恭维”并非空穴来风，陈默事先确实仔细研究过76号近期几件“漂亮”的案子。他将姿态放低，将梅机关的情报工作与76号的行动能力进行对比，看似自谦，实则极大地满足了王郁知的虚荣心以及对自身部门价值的肯定。

果然，王郁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摆了摆手，看似谦虚，语气却带着受用：“森川先生过奖了，都是为东亚共荣尽力而己。我们这些人，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手脚还算利索，消息也灵通一些。”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显得更加难以捉摸，“不过，森川先生您年轻有为，深得高桥课长信任，这分析研判的功夫，才是真正的大脑和眼睛啊。我们这些跑腿的，还得指望您多指点方向。”

“王主任太自谦了。”陈默微微欠身，“大脑和眼睛离不开灵活的手脚。尤其是在保障运输安全这类具体事务上，贵部的经验和人脉，是我们无法替代的。高桥课长也多次提及，王主任是识大体、懂分寸的实干家，与您合作，最是令人放心。”

他再次抬出了高桥，并将“识大体、懂分寸”这几个字稍稍加重，既是肯定，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合作可以，但要守规矩，不能逾越梅机关定下的框架。

王郁知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呵呵一笑，终于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快速浏览着：“森川先生放心，规矩我懂。这批物资既然是高桥课长亲自关注的，我76号必定全力以赴。”他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听说，森川先生之前是在满洲关东军服役？那边的情况，可比我们这边复杂多了。”

陈默心中微凛，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自己的底细。他面色如常，用早己烂熟于心的背景资料应对：“是的，在哈尔滨待过一段时间。北地的风雪和这边的人情世故，确实大不相同。不过，无论在哪里，职责都是一样的。”

“是啊，职责所在。”王郁知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合上文件，“具体的安保方案，我会尽快让人拟定，送交森川先生过目。细节上，我们还可以再慢慢磋商。”

“有劳王主任。”陈默知道这次会面的主要目的己经达到，铺垫己经打下，过犹不及。他起身告辞。

王郁知也站了起来，亲自将陈默送到会客室门口，态度比之初见时似乎热络了些许：“森川先生年轻有为，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有什么需要76号配合的，尽管开口。”

“一定。王主任留步。”

离开会客室，走在空旷的走廊上，陈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并未完全消失。与王郁知的这次会面，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他成功地投其所好，进行了关系铺垫，但王郁知最后那句关于“满洲”的试探，以及那看似热情实则保留的态度，都表明这只老狐狸并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边。楼下，王郁知在那名随从的陪同下，正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辆缓缓驶离梅机关大院，消失在街角。

关系的第一步己经迈出，但这条看似可以利用的通道，两旁是否布满了陷阱？王郁知的合作，是真心为了“好处”，还是另有所图？高桥安排这次会面，是真的为了协调运输，还是想通过王郁知来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自己？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过。他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张越来越复杂的蛛网上，每一次看似主动的落子，都可能引来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注视。与王郁知建立的这条线，究竟会成为“春风行动”的助力，还是引爆危险的导火索？他需要更谨慎地评估，下一步，该如何引导这条危险的毒蛇，去咬向正确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