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此铜钱非彼铜钱

李怀义看了眼窗外天光，天色已近酉时，想那张老应该快要返回了。

李怀义忙把帐册塞回原处，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摆放顺序没有出错，这才转身整理起案台来，确保算盘、当月帐目详录、砚台各归其位，连宣纸折角都一一还原，以防张老看出过有人动过这些东西。

“是时候了，该埋下第一颗种子。”

李怀义拉开门，迈步跨出。

他走出去没多远，便在之前的矮墙前，遇见了回来的张老。

对方满面红光，心情看起来甚好。

看样子，朱标并没有给他难堪，反而还说了些宽心的话。

张老看见李怀义，便笑着迎了上来，拍了拍他肩膀：

“少掌柜，那位朱大人可真了不得，不仅气质卓绝、谈吐不凡，对那些个窑务的见解，更是看似浅显，实则颇具见地，一番攀谈下来，连我这把老骨头都听得入神！而且，他还夸赞我学识渊博，并没有因为我并无官职，便轻视与我，让人难堪。”

“甚至，他还觉得我这人还挺不错的，我真得好好感谢你，让我结识了这等贵人！”

李怀义有些失望，但面上只作欣然，面笑心不笑地说：

“张老能得朱大人青眼，实乃我窑，上下之幸。”

同时，他也不得不佩服朱标的驭人之术，就连今日第一次见面的人。

竟也被他三言两语笼络得心悦诚服，称赞不已。

“我想要不了多久，那位大人便会作出安排，让我回到应天府去。”张老得意地说。

“那便提前恭喜张老了，只望你老荣升之际，莫忘提携后进。”李怀义拱手庆贺。

张老本就心情大好，被李怀义一通马屁拍得晕头转向，脑子都快不想事了。

“少掌柜放心，老夫记着呢！”张老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塞进李怀义掌心，“此物你且收好，关键时刻或能保命，但至于能不能发挥作用，就看你到时面对的是谁了……老夫还有帐目需要清算，就不与你过多闲聊了，再会。”

李怀义摊开手掌，那铜钱比市面上那些略沉，边缘微凸，正反面都刻着细密云纹。

上面没有‘洪武通宝’的年号，也没有可以抹去的痕迹，应该是特意铸造成这样的。

“噢……对了，你应该没有擅自翻看帐册吧？”张老顿了顿，转过身来。

李怀义来不及思考这铜钱的作用，只能先将其收好，之后露齿一笑道：

“怎么会呢，帐房重地，随意翻阅帐册可是重罪。”

张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未点破，只意味深长地颔首：“少掌柜明白规矩就好。”

他不再多言，急匆匆地朝着帐房方向快步离去。

他没有告诉李怀义铜钱的作用，确实是刻意为之，急着走也是不想给李怀义开口的机会。

那枚铜钱其实是一把钥匙，但打开的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门，而是能打开寻到王二行踪的信道入口，这些话他没必要与李怀义说明，一方面是还信不过李怀义，以及其身后隐藏的势力背景；

另一方面，是他还想把李怀义和王二，一同作为自己继续留在这条大船上的筹码。

没错，那王二正是被他给藏了起来。

胡观被赶走那天，王二就在不远处躲着，并亲眼目睹全程。

朱棣的表现让他感到害怕，但更让他惊疑的反而是自家掌柜，自从老掌柜生病之后，少掌柜忽然变得愈发沉稳老练，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青涩，记忆中那温厚怯懦的模样，便是再也无法在少掌柜身上寻见半分。

王二曾刻意观察过，李怀义没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儿里默默发呆。

仿佛是在谋划什么事情一般，偶尔眼底还会掠过一丝冷峻的锐光。

过去的李怀义，贪图享乐，从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现在的李怀义，同样如此，却更象是拿纨绔当做伪装，将真实的想法深埋于嬉笑怒骂之下。

直到看见胡观狼狈逃走的模样，他才真正有了想要离开官窑的心思。

之后，他便寻到了张老，恳请对方帮助自己遁回老家。

张老自然不会答应，还以不可私自擅离职守，给他强行按了下来。

但是，张老还是给王二指明了一条生路，便是藏身于货物中，在应天府中隐蔽起来。

这些事情，张老很快就都给安排好了，几乎是前后脚功夫，李怀义带着朱标来到砖窑，王二就悄无声息的被运了出去，这会儿应该正拿着他给的信，去到自己朋友家中落脚，那户人家宅院偏僻，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临走前他还特意嘱咐，要王二不要出门，除非有人持有那枚铜钱找上。

张老之所以会这么做，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条活路，他最近感觉到窑里的气氛不太对，源头无关那一群平时只顾着忙活手头事情，就已经精疲力尽的窑工们，而是来自自家那位时不时便会消失的少掌柜。

近日，这位更是直接留在了应天府。

这就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局正在逼近。

他给自己准备了两条路：

一条，是依旧坚定的待在胡惟庸的利益集团里，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王二这个胆小怯懦的家伙，连带着李怀义一块儿送去上官处置；第二条，则是寄托在李怀义身上，若少掌柜真的攀附上什么强绝势力，便将王二当作投名状奉上，为自己谋求一条活路。

至于那帐册上，关于八月那部分异常条目，他也会根据局势，适时涂抹或补全。

毕竟，铜钱是还李怀义之前的人情，帐目，那就是他自己看着办的事情了。

至少目前为止，胡惟庸势大的情况下，他还是有这么点权力的。

张老跨进小院儿，刚要伸手推门，便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他转过身，就看见李怀义小跑了过来。

只见，对方神色警剔，先是左右看了看，象是在提防着什么。

之后，才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说道：

“张老，你有没有听我那死去爹说过，我那处小院儿，藏了件值钱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