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

只见，麻袋口微敞，露出几块青灰色黏土。

要是李怀义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那一批最近才到的观音土。

这等特选的材料，质地细腻耐火，是烧制出上等青砖的关键原料之一。

这种东西应该是锁在库房里才对，怎会随意堆在帐房墙角？

想来是这老东西利用身份之便，恰好自家砖窑库房与帐房又在一处院落里，便悄悄挪了一袋过来，给自己赚些外快……要知道，这观音土价值不菲，哪怕只有这一麻袋，要是转手流入黑市，就算扣除部分杂费，到手也还能有二两白银。

这钱都足以养活五口人丁的正常人家一月有馀了。

更枉论，这老东西挪用公物、中饱私囊，这么些年下来，恐怕不知倒卖出去多少。

李怀义看着张老愈发冷峻的脸，心中暗笑，作为帐房先生，对于大明律里的条规应该心知肚明，之所以还敢犯下这种一旦查获，便全家抄斩、邻里连坐的大罪，还做的如此毫不遮掩、明目张胆，背后必定是有靠山撑腰。

放眼整个大明朝，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也只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了。

“少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是说，你怀疑我贪墨？”

“呵……可笑，老夫来此管帐也有十年了，自诩从未做过对不起窑上的事情。”

“至于这麻袋从何而来，我不清楚，与我无关。”

张老浑浊的眼睛里，看不见丝毫慌乱，只有被冒犯的冷硬。

李怀义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也没打算现在戳破，便连忙面上堆着笑说：

“是我失言，张老莫怪。”

“你看这样如何，我此次回来，同行的还有一位朱姓大人，奉命来巡查各个砖窑帐目与运行状况，他第一次来，很多地方还不熟悉，要是有人主动表现……我知道，你早先是在应天府衙任职的，后来才调来咱们窑上管帐。”

“若是此番得他青眼，你这‘暂调’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张老的眼神骤然发亮，枯瘦的手指不自觉抓紧了算盘边框。

李怀义说的没错，他是从应天府调来的，这是整个砖窑人尽皆知的事情。

自己被‘暂调’的事情，也是一次酒后失言醉语，不小心给旁人听了去。

他原本是应天府衙内一名专司刑名的书吏，掌管过三年黄册誊录，因卷入一桩田产讼案被牵连，才被发配来此乡野窑上，当时便是以暂调为由，说是等到风头过了便会把他给调回应天府，重掌刑名簿册。

可十年过去，那桩案子，至今未有定谳。

若是自己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重返应天府，还真不再是痴人说梦了。

“少掌柜，此话当真？”张老心中激动不已，但还是抱有少许疑惑。

“自然当真。”李怀义说。

张老双眼微眯，不再有任何动作，象是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他感到很奇怪，这李怀义与自己交集甚少，唯一一次还是在老掌柜出殡时，可就凭着这种浅薄的交情，这李怀义便把这种大好的机会让渡出来，这实在是有点过于反直觉了，他打心底不愿相信……

这时，他回想起李怀义之前的话，眼睛不自禁地瞥向墙角那袋观音土。

忽然，他想明白了。

这小子……竟也想吃上这口饭！他之所以会帮自己，也是基于此项理由！

好好好……这样再好不过了！

他所乘的大船，倒也不缺这么一个位置，这份人情……我张老记下了！

张老的心中所想，李怀义半点没揣测出来。

他正发愁怎么回答，才能打消张老的疑虑，让这老东西赶紧离开帐房。

自己要做的事情，现在可还见不得光，更不能被这个深陷贪墨链条当中的人给瞧见了。

可就在他苦思冥想之时，张老却是轻咳了两声，霍然起身。

“既然如此，老夫再多言多语，便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了。”张老拱手一揖，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陌生，带着一种怪异的温热，仿佛变了个人一样，“少掌柜在此稍候片刻，老夫去去就回。”

坏了，这老东西以为自己也想要分一杯羹，所以态度才有这么大的转变！

嗯……仔细想想，这好象也不是坏事，反倒省得我再费唇舌遮掩了。

李怀义看着张老快步出门，一会儿功夫就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反锁房门，从怀里掏出那本陈伯交付的暗帐。

他将暗帐摊开放置于案台之上，接着快步走到一旁的木柜前，把里面帐册尽数抱出，并筛选出与暗帐时间匹配的帐册，这一步倒是不怎么费时间，张老确实是个合格的帐房先生，虽然他是半路出家的，但还是有在认真对待这份工作。

每一本帐册不仅保养得当，没有半点浮尘，纸页边缘齐整，封皮都标注有明确时间。

李怀义看着面前堆高的帐册，深吸一口气，开始逐页比对。

这一步就需要稍费些功夫了，但他并不是逐字逐句地去看，而是快速扫过，只有时间与暗帐对得上，这才会停下凝神细看，可越是看得仔细，他心口便越是如被一块青砖狠狠压住，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行朱批小楷上：

洪武十二年八月，青砖三千块，变形遐疵，尽数销毁……

其馀条目，他已比对完毕。

这是最新的一条帐册记录，也是暗帐中没有的一条，更是他接手砖窑的月份。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八月总共才出砖三千块，怎么全都被销毁了？

他可是仔细查验过，那每一块青砖都棱角分明，敲之清越如磬。

绝无半分软塌变形之相。

难道自己送出去的青砖，竟是一块都没送到工部里去？！

这一手不可谓不阴，不久前朱元璋才来砖窑审查过自己，他也证明了自家砖窑青砖的质量几何，近日更是和朱标夸耀青砖产线如何精良，怎料转头便撞见这‘三千块遐疵青砖销毁’的朱批。

虽然烧窑有所损耗在所难免，可这‘尽数销毁’四字，却如刀刻斧凿般扎进眼底。

这胡惟庸好歹毒的心思，不好明着对我下死手，便玩起了捧杀那一套把戏？

朱元璋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定是那户部与工部其中之一，对他的砖窑一顿大肆夸耀，称其产出的青砖为上品中的上品，把别家的青砖贬得一无是处，好让自己有别于旁人，借此进入到朱元璋的视线里。

那天给朱元璋领路的官员，想必也是那贪墨链条中的一环了。

要是真如自己所想那般，恐怕那些个青砖已经一块不剩，全都流入到了黑市当中。

而当这本帐册，被巡察提举翻阅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也就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但看朱标对自己的态度，显然事情还没到无可转寰的馀地，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既然你不给活路，那就别怪我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