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北巡游资

已是正月下旬，但草原上的积雪还很厚。营帐间的空隙里，枯草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远处的马群挤在一起，马背上结了一层白霜，偶尔喷出一口热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

也先的中军大帐里倒是暖和，炭火烧得正旺，帐内弥漫着一股烤羊的焦香和奶酒的醇厚气味。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四壁挂着色彩浓艳的兽皮，几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把帐中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晃晃悠悠的。

杨善坐在客位，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

他已经在这瓦剌大营里待了五日了。每日与也先的部将们周旋，喝酒吃肉，谈天说地，就是不急着谈正事。他带来的随从们心里着急，但他自己却稳如泰山，仿佛真的只是来走亲戚串门的。

杨善很清楚，在这种谈判里，谁先急，谁就输了。

也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一碗马奶酒，却没有喝。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虽然落在杨善身上，心思却显然不在这场酒宴上。

一个亲兵匆匆掀帘而入，快步走到也先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也先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碗，挥了挥手，那亲兵便退了出去。帐内的几个瓦剌将领看到他的脸色，也都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也先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对杨善拱了拱手：“杨尚书，今日的酒就喝到这里。我有要事处理，明日再与尚书详谈。”

杨善心知肚明，脱脱不花给他的压力，怕是已经到了极限。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起身，笑着拱手：“太师请便，杨某告退。”

回到自己的帐篷，杨善的随从立刻迎了上来：“杨大人，瓦剌人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咱们要不要”

“不必。”杨善摆了摆手，在毡垫上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不是要‘明日详谈’吗？那就明日详谈。通知弟兄们，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随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杨善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也先扛不住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也先便派了亲信来请杨善过去。

这一次，帐内没有摆酒宴，也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也先和两个最亲信的部将。

杨善入账，行礼落座，神色如常。

也先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道：“杨尚书，我已经决定送大明皇帝回去了。”

杨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喜色，只是微微拱手：“太师英明。我大明上皇在此叨扰多日，也是时候回京了。不知太师有什么条件？”

也先伸出手指：“两件事。第一，大明的互市，必须在宣府和大同重新开通。每年交易的数量、品类，都要定下来，不能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关关停停。第二，我要一批粮食，十万石。这也算是对你们皇帝在我这里住了半年的食宿费用。”

十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但对于大明来说，用十万石粮食换回一个太上皇，这笔买卖绝对划算。

杨善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太师，互市之事，杨某可以做主。皇上的意思，也是愿意与瓦剌和平共处的。互市开了，对大家都有好处。只是这十万石粮食”

也先眉头一皱：“怎么？杨尚书觉得多了？”

杨善连忙摆手：“不不不，太师误会了。十万石粮食，我大明出得起，也不是不能答应。只是”

他故意顿了一下，看了也先一眼，叹了口气：“杨某临行前，皇上特意交代了两件事。若是太师能答应，这十万石粮食，杨某便替皇上应下了。若是太师不答应，那杨某只能回去复命，请皇上定夺了。”

也先的眉头紧皱：“什么事？”

杨善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土木堡一役，我大明阵亡了许多勋贵和大臣。他们的遗骸，有的被瓦剌收拢了，有的还散落在战场上。皇上希望太师能帮忙，将收拢的遗骸归还我大明。至于那些散落的，能找多少算多少，杨某感激不尽。”

也先听了，以为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就这，他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我让人去查一查，收拢了多少具尸骨，都还给你们便是。”

杨善拱手道谢：“多谢太师。不过杨某也明白，土木堡战后，双方都急着进军，瓦剌方面没有花太多力气去收拢尸骨也是正常的。能找到多少便是多少，不敢强求。”

也先点了点头，对杨善的通情达理颇有好感，又道：“第二件呢？”

杨善微微一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与太师要的这十万石粮食有关。皇上说了，这钱可以给，但名义上不能叫‘赎金’。”

也先一愣：“那叫什么？”

杨善笑着道：“说是上皇在瓦剌游历一年的‘旅游费用’，或者‘留学费用’，都行。总之，话要说得体面些，既是为了上皇的脸面，也是为了大明的脸面。当然，也是为了太师的脸面，若是传出去说太师扣著大明的皇帝换赎金，对太师的名声也不太好听，您说是不是？”

也先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道：“杨尚书啊杨尚书，你们大明人说话就是绕。什么‘旅游费用’、‘留学费用’，说到底还不是给钱换人？不过”

他收住笑声，看着杨善，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之色：“杨尚书说得也有道理。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们大明皇帝要脸，我也要脸。行，就依杨尚书说的，不叫赎金，叫‘北巡游资’。反正东西到手了，叫什么都一样。”

杨善拱手：“太师英明。”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又花了一些时间敲定了互市的细节。杨善在宣府和大同的互市品类和数量上据理力争，没有让瓦剌占到大便宜，但也给出了足够的诚意，让也先满意而归。

谈判结束后，也先亲自送到营帐外，握著杨善的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杨尚书，若是有朝一日你在大明待不下去了，尽管来瓦剌。我给你一顶帐篷，一群羊，保你一辈子吃喝不愁。”

杨善笑着拱手：“太师美意，杨某心领了。只是我大明皇帝待我不薄，杨某怕是没有那个福分来草原上放羊了。”

也先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大帐。

杨善则转身走向另一片营帐，那里是太上皇朱祁镇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