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险归寿州

硝烟还在亳州东南的旷野上滚滚升腾。

冲天火光渐渐矮下去，漫天灰烬被夜风卷着，如同黑色飞雪，飘洒在逃亡的道路之上。

七千奇袭人马一刻不敢停歇，马蹄疯狂叩击泥土，向着涡河隘口方向疾驰。每个人的衣甲上还沾着烟火焦糊的气息，方才那一把大火烧尽北军大半粮草，可所有人心里没有半分大胜之后的松弛，只有沉甸甸的紧迫。

身后，蒙古骑兵的呐喊声依旧隐隐传来。

张乐行两千捻军死士扼守隘口，凭借地利死死拖住追兵。隘口狭小，骑兵冲锋施展不开，枪弹、滚石不断从两侧高地泼洒而下，地面到处都是人马尸体，鲜血浸透泥土。僧格林沁麾下的骑兵一次次猛攻，又一次次被硬生生挡在隘口之外。

但这道屏障撑不了太久。

捻军伏兵同样在流血伤亡，箭矢弹药不断消耗，清军后续人马还在源源不断赶来，只要清军迂回分兵攀上两侧高地，这处隘口便会瞬间失守。

奔逃途中，几名斥候骑马从后方疾驰追上队伍。

“英王！张乐行那边来人报，清军已经分出小股人马，尝试攀爬东侧山岗，再拖半个时辰，隘口就要守不住！”

我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后方依旧通红的天际。亳州方向的火光已经暗淡，可喧嚣的喊杀声依旧隔着旷野隐约传来。

“传令，全军不得减速，全力赶回寿州。分出两百精锐骑兵，留在隘口外围，接应张乐行部突围。告诉张乐行，不必死拼，掩护主力退走之后，立刻放弃隘口，向南收拢残兵，不要恋战。”

军令一层层向后传下去。

队伍不敢有片刻停顿，人马昼夜兼程，士兵满身疲惫，不少战马经过连夜奔袭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泛出白沫。这一场夜袭，胜得凶险，只要稍有差池，七千将士便会尽数埋骨亳州城外。

与此同时，亳州城内已是一片大乱。

僧格林沁站在粮草大营的焦土之上，脚下到处都是烧得焦黑的粮垛残骸，谷物被烈火烘烤碳化，满地狼藉。大半粮草付之一炬，几万蒙古铁骑赖以生存的粮秣，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

此前归降过来的捻军叛将，此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们先前还信誓旦旦，断言陈玉成兵力窘迫，只能困守寿州被动防守，绝无能力主动出击。可转瞬之间，对方就敢亲率精锐，深入自己腹地，烧掉至关重要的粮草。

“废物！”

僧格林沁一声怒喝，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

“本王再三告诫，严防劫粮！你们都说皖北贼寇已是强弩之末！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穷途末路？！”

周围一众将领无人敢出声。

粮草被毁，局势瞬间急转直下。数万北军，马匹众多，每日粮草消耗巨大，如今存粮锐减，已经无力继续长久围困寿州。若是不能快速补足粮草，大军只能被迫向北后撤。

“传令下去，全力猛攻隘口，务必咬住陈玉成的部队！”僧格林沁咬牙下令，“就算不能全歼，也要重创这支奇袭兵马！另外，立刻派遣信使，向各处征集粮草，快马通报曾国藩，皖北局势生变，令湘军加紧施压寿州防线！”

一道道命令连夜送出亳州城。

涡河隘口，血战还在持续。

清军不断增兵，小股士兵已经摸索着爬上东侧山岗。张乐行知道再守下去就要全军覆没，看到接应骑兵赶到，他当机立断，吹响撤退号角。捻军死士边打边撤，脱离阵地，向着南方飞速撤离。清军冲破隘口之后，依旧紧咬在后，骑兵一路尾随追杀。

一路血战，不断有掉队受伤的士兵。

当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率领的主力部队终于望见了寿州高大的城墙。

城头之上，望见远处归来的烟尘，守兵立刻打开西门。

七千出去的精锐，最终归来五千出头。两千余人，或是战死在粮草大营，或是断后牺牲在涡河隘口。地上一路留下点点血迹，不少战马负伤，士兵身上带着刀伤箭创，人人面容疲惫，却眼神坚毅。

城内留守文武官员全部出城迎接。看见归来这支满身烟火与血污的队伍，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仗，烧了北军粮草，解了寿州困局的一大危机，代价同样惨重。

人马刚刚入城，城门立刻紧紧关闭，城墙上的守兵瞬间戒备森严。不多时，张乐行也带着残余一千多捻军战士撤入寿州，只是他麾下两千死士，折损过半。

帅帐之内，烛火重新点燃。

众将个个满身尘土，不少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陈仕桂铺开地图，指尖点在亳州位置：“英王，这一把火，僧格林沁粮草损失过半。短时间之内，北军无力发动大规模围攻。但是，僧格林沁不会善罢甘休，一方面会四处强征粮草恢复补给，另一方面，必定催促湘军从南面施压。我们的危机，只是暂缓，并没有消除。”

我轻轻点头，心中十分清醒。

夜袭亳州是险招，靠赌命换来喘息之机，不是决定性胜利。外部压力稍有缓和，内部的麻烦，此刻才刚刚浮现。

寿州城内，消息飞速传开。奇袭获胜的消息振奋军心，可两千多将士战死，同样带来压抑的悲伤。还有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降兵，听闻北军粮草遇袭，人心又开始浮动。天京那边，探子也送来密信。洪秀全听闻我擅自拉拢捻军、私自行事，已经降下谕旨，言语之中满是猜忌斥责，催促我交出兵权，返回天京述职。

内忧外患，依旧重重叠叠。

外面亲兵入帐禀报：“英王，天京使者已经抵达城外。”

帐内气氛骤然一沉。

众将纷纷看向我。

我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密谕之上，指尖缓缓收拢。

僧格林沁在北虎视眈眈，湘军在南面磨刀霍霍，天京的猜忌，已经追到寿州城下。

这一场仗，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