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窦建德势蹩入牛口 李世绩毁家全雄信

这个被窦建德的弓箭手射成刺猬的人，名叫李道玄，是李世民的表弟，今年十八岁。

李道玄还是个书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他一骑上马，就会变成猛兽。当窦建德的军队护卫着百官往东边撤退的时候，李道玄率领精兵杀入了敌军腹心。明朝刘基《百战奇略》上就说，冲入敌军腹心搅乱其阵营，就会置之死地。因为一旦突入进去，我军将士必定誓死一搏，而敌军则可以四散逃走。

以必死之士战侥幸之师，必胜！

出生在刘基之前几百年的李道玄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他经常奋不顾身地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然后领着少量精锐杀死大批敌军，所以，年少的他声名鹊起，是他用鲜血拼来的。当李道玄不要命地冲进了夏军中间，夏军立刻就围了上来。这正是李道玄想要的效果，待人数一多，他立刻领兵回撤，杀出重围，顺便撂倒百八十个不要命的小兵。

刚杀出去，就又冲了回来。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搅得敌军不得安宁。

如此多次，李道玄的身上竟然被窦建德的弓箭手射上了密密麻麻的箭。打仗是一种暴力，你不打死他，他就会打死你。在身中数箭之后，李道玄依然绷住身子在敌军腹心冲突骑射。在战场上，李道玄就是李世民的翻版。凡他射中的敌兵皆应弦倒地，李道玄中一支箭不要紧，但那些被他射中的人却都去见了鬼。

李道玄是个硬汉，但他的马不是，由于失血过多，竟然突然间倒地而亡。

李道玄何其幸运！因为李世民正好杀到了他的身旁。

李世民骨子里最敬佩这种猛士，见李道玄情状，便把自己的从骑（副驾）给他骑，让李道玄跟着自己走。让李世民另眼相看，是李道玄自己有能耐。被射成刺猬的李道玄应该休息了，可他不。他不顾自己伤得厉害，竟又跨上马，跟着李世民杀进了更中央。在李世民和李道玄的激励下，史大柰、程咬金、秦叔宝、宇文歆等人率领全部精锐铁骑（虽然只有几千人）于后列阵狂奔。一时间，原野成了一片血海。

令人振奋的结果出现了，在大家的努力下，夏军只留给唐军一粒粒张皇的背影。这没有让唐军停下来跳舞庆祝，反倒激起了大家猛追的欲望。冲锋的前军还未追上，李世民的后军就齐刷刷地撑起了唐军的旗帜。夏兵张皇后望的时候，都以为是唐朝大军赶到，更加玩命逃跑。

兵败如山倒。

如果是你，当大家都玩了命地逃跑的时候，你会不会掉过头来跟后面的玄甲军拼上一把呢？会，那先受鄙人一拜。不会，还受鄙人一拜，咱俩拉起手来一起跑，这样跑得快。窦建德仓促应战，将士不相顾，首尾不相知，前后不相应。所有士兵都只知道逃跑，跑快了活命，跑慢了被杀，谁不跑谁就有病。这就是原因，是几千人能把十几万人杀得满地找牙的根本原因。

逃了三十里地，停下来了。

不得不停，因为跑到山窝窝里来了。在这三十里地中，窦建德一算，平均每一里地都要被李世民杀死一千多人。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大部分人活了下来。不过，正是因为大家都想活下来，才导致了下面这种结果。

一个正常人，在乱军中逃跑，跑着跑着，他就会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我跟着夏王跑，唐军要是杀上来，不还是个死？于是，他释然了，趁着乱，一定要赶紧离开大部队。于是，我们新奇地看到，窦建德的十五万人中有十万人选择了逃跑。等窦建德打眼一看的时候，他的大军一下减少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窦建德窘迫之极，逃到了牛口（地名）。

牛口？

剩下那五万人不干了，更有几个农民戏剧爱好者编出了一句歌谣，曰：“豆入牛口，势不得久。”牛最爱吃的就是豆子，窦建德姓豆，进了牛口，还能活么？

不能活。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窦建德如此豪侠，到头来还被人说了闲话。大众的脸皮就是这么厚，败了，说什么也没用。唐朝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追到了牛口的时候，窦建德已经让跑在最前面的玄甲兵（不知道是谁家的小谁）结结实实地戳了一槊，受了重伤。但问题很严重，唐军只知道窦建德是夏王，却并不知道窦建德长啥样。

白士让杀得带劲，举起大槊就要刺刚才掉在马下的窦建德。窦建德大声喊道：“别杀我！我是夏王，抓我能封官加爵！”杨武威乐喷了，他赶紧从马上跳下来说：“嘿，您就是我的爷呀！”也不顾白士让惊愕的眼神，下马把窦建德拉到了自己马背上，带着他就撒丫子跑去见李世民了。李世民见到了窦建德，一脸严肃。

他问：“我和王世充打架，关你啥事儿，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

窦建德兵败，志气不败：“我这不是怕你跑那么远抓我，麻烦么！”

李世民心想，够倔，你可别跟我爸这么说话，他非整死你不可。事实证明，李渊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窦建德被人上了枷锁，与王琬一起困于囚车之内。他的五万士兵全部被李世民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事情才到一半。

洛阳还没拿下来。

王世充听说武牢关外大战结束，李世民领着窦建德来了，于是屁滚尿流地跑上城头，想去看个究竟。城下，几万唐兵拥在平原之上，最前方是几辆囚车，囚车上囚着的，正是王世充的侄子和夏王窦建德。王世充大惊道：“不会吧，你十几万人怎会如此不力？”窦建德对王世充言及败状，非常悲伤，泪流不止。王世充在城墙上只是急躁，交流了老半天，愣是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个状况。

世界上最急人的事就是，明明你的帅已经没了，却还想跟人家接着下。

为了能让王世充明白，无奈之下，李世民让长孙安世进城说明情况。

长孙安世的情况汇报怎么说，其实都是没用的。王世充知道窦建德兵败，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有靠自己。于是，他开始分析了：投降，必死；守城，必死；突围，有一线生机。所以，他得出的结论就是突围。而此时，王世充手下将领也动起了脑筋：投降，免死；守城，必死；突围，不用考虑。于是，王世充就说：“我建议向南突围，直走襄阳。”于是，诸将领反对说：“我们就是指望窦建德的，现在窦建德指望不上了，我们突围出去又能怎样呢？”

经过紧急磋商，磋商，再磋商，王世充哭了。

好吧，投降。

投降的时间选在第二天的早上，王世充带领太子和百官、将军等两千余人，身穿庶人衣服，站得整整齐齐，开城投降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李世民殷勤接待了王世充。说完扯淡的客套话之后，他突然想要刺激一下王世充。于是问：“郑王以前老喊我那小子、这孩子、那毛蛋孩子（童子），现在毛蛋孩子就在您面前，您怎么那么恭敬呢？”说完，李世民笑了。王世充见李世民脸色突变，吓得满身是汗，忙磕头谢罪。

李世民也就是说着玩儿。

第三天，李世民入驻洛阳城，命房玄龄同志整理一下东都的典籍与历法文档。房玄龄走了几遭，却失望地发现，典藏文集全部都被王世充这家伙给烧光了。于是，直到现在，东都几十年的历史全无文字记载，只能从其他典籍中推测了。

随后，李世民又让窦轨等人封府库，禁抢掠，赏将士。最重要的一点，他要杀人了。此次杀人不能拿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人开刀，他们是一定要到长安报到的。剩下的，任凭李世民处置。李世民列出了跟着王世充混，罪大恶极必死无疑者，今天把名单扒出来亮亮：

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

其他人似乎不能引起各位观众的同情心，能让人惋惜不已的，唯有单雄信一人而已。单雄信乃山东豪杰，其事迹让人感叹。如此仗义的人才，怎么就不能被李世民所容呢？读过《隋唐演义》的人都知道，在唐朝大将中，有一个人是单雄信的挚交好友，那就是李世绩。就连正史上也说，李世绩和单雄信“誓同生死”。我对此毫不怀疑，但我对单雄信有怀疑。

他如此大义，怕死作甚？

有人说，单雄信也是一个平凡人，也有妻子和儿女，他不能死。

好吧，我会证明是他不想死，而不是不能死。

现在，单雄信要被处斩了。作为兄弟，李世绩一定要救他，而且不惜一切代价！李世绩的确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救单雄信的，可惜没用。在此之前，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李世绩军功赫赫，赏赐颇多，到了现在，他却早已身无分文。因为他将所有财产全都送给了李世民身边的几位近臣，让他们也帮忙求情，但李世民认定了要杀单雄信，不听劝。

李世绩对李世民伏跪哀哭，李世民铁石心肠，坚决不肯放过单雄信。突然，李世绩说，臣一身官位和俸禄可以全部不要，唯请秦王饶过自己兄弟！

李世民摇摇头，果决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不行。”

从打仗那天开始，李世绩从来就没哭过。可这次，他流泪了。李世绩找到了单雄信，告别。听完李世绩的解释，单雄信冷冷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办不了事儿！（我固知汝不办事！）”李世绩说：“我不吝啬自己的余生，可以跟你一起死。可是我早已以身许国，忠义两难全，更何况你死之后，有谁能照顾你的家人？（吾不惜余生，与兄俱死；但既以此身许国，事无两遂。且吾死之后，谁复视兄之妻子乎？）”言罢，抽出短刀，竟将自己的大腿肉割下来，血淋淋的一大块。李世绩将自己的肉递给了单雄信——他已经几十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李世绩说：“你我誓同生死，使此肉同哥哥一同入土，不负前盟！（使此肉随兄为土，庶几犹不负昔誓也！）”

单雄信吃着李世绩的肉，默不出声。他自己杀过多少人，早已经数不清了，如今被杀，才感到如此惶惑不堪。记得李世绩曾经跟自己说过：“大丈夫内当齐家全身，外当誓死报国，人这一辈子，总该干出点儿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两难全，单雄信苦笑，或许，他早已泪流满面，再或者只是不甘。

最后，单雄信还是死了，很多人感到可惜。

【李世民为何跟单雄信过不去】

有人问，李世民喜欢收集武力值很高的猛将，单雄信够不够格？

如果单雄信不够格，谁还够格？

那么，李世民为什么死活要杀死单雄信呢？是因为单雄信曾经差点儿致他于死地，还是因为早在隋文帝时期，单家和李家就有积怨？

首先要说一下单李积怨，多数故事里面都有此事的简略过程，但我的意见是：没有这回事。李渊杀死单雄信老爹单禹是在开皇元年（581年），而李渊出生在566年，开皇元年的时候，他十四五岁，虽然封号很高，出身很好，但那时候的李渊才刚刚当上皇宫侍卫，是宫廷实习生，是不可能领着大军去攻城的。即便是他当上了将领，杀过单禹，也对单雄信个人的性格没有影响。

如果这样的话，就应该是李世民对单雄信怀恨在心。

李世民没那么小心眼儿。

是单雄信人品有问题。

《旧唐书》上说，单雄信单枪匹马逼近李世民的时候，李世绩怒喝道：“这是秦王！”单雄信唯唯而退。我想不通的一点是，单雄信为什么唯唯而退？他怕什么？于是，我查阅了很多史料，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诸位同志，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认为，单雄信是一个很尖酸的人，也很怕死。《资治通鉴》中，对于单雄信的记载中，很多都是他磕头请命（求饶）的。

“让遂亡命于瓦岗为群盗，同郡单雄信，骁健，善用马槊，聚少年往从之（单雄信投奔翟让）。”

“徐世绩走出，门者斫之伤颈，王伯当遥诃止之。单雄信叩头请命，密释之（单雄信转投李密）。”

“单雄信等又勒兵自据；密自度不能支，帅麾下轻骑奔虎牢，元真遂以城降（单雄信坑李密）。”

“至轘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王君廓讨轘辕）。”

……

读唐宋历史学家的笔记，可以翻出许多战场故事。单雄信在战场上经常跟李世绩碰面，每次，他们都用谁都不服谁的语气打招呼。李世绩喜欢高呼说：“这是谁谁谁（李世民、李元吉什么的）！”单雄信就勒马狂笑，说：“阿弟，俺不跟你扯，给你个面子，下不为例。”然后狂奔回营。

李世民之所以非杀单雄信，极有可能出于对他高傲尖酸气质的否定。有人还提出，是不是李世民怕单雄信领导瓦岗寨的兄弟们反他？

很确定，不是。

单雄信的政治眼光太差，程咬金等人都走了，他还不走，他喜欢王世充什么？再有，单雄信都快死了，程咬金一行人为何不露头？不是他们心狠，而是单雄信性格有问题。当大家都讨厌王世充为人，投奔唐朝之时，唯独单雄信留了下来。尖酸刻薄、贪生怕死、武功盖世才是一个真正的单雄信。仗义的是李世绩，单雄信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再次打击了你对单雄信这位传奇人物的认知，请鄙视我一下，然后让我理性的光芒照耀你，感化你，亲你，爱你吧！

好了，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李世民处理事情很公平，一切都该平静了。此时，一个老头子出现在了李世民面前。

苏威。

这位老得不能再老的同志出现的时候，李世民更是闪现出了英明帝王处理政务的第一缕绿光。苏威，之前提到过，他在文帝时期积极上谏，隋炀帝时期明哲保身，后从李密，又从王世充当上了花瓶，在朝堂上，哪样Pose恶心人他摆哪样。李世民在阊阖门处理公务（一般都坐门槛前）的时候，苏威遣人请拜，他告诉李世民，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不能亲自前来，请秦王派人给他封个官当当。李世民很讨厌这种倚老卖老的人，看完苏威的求官信后，他派人给苏威送去了这么一段话：

“公隋室宰相，危不能扶，使君弑国亡。见李密、王世充皆拜伏舞蹈。今既老病，无劳相见。”

那意思就是说，你就是一颗墙头草，不能匡扶社稷，君主死了，国家亡了，后来见了李密你磕头作揖，见了王世充你也磕头作揖，见了我你又秦王长秦王短的，我觉得您现在老了病了，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出来做官了。

苏威饿了很长时间了，在洛阳，他原本家庭富裕，后来王世充被困，光吃饭就花光了所有积蓄（米值万钱）。他原本想拜见下李世民，求个官让子孙也享享清福，可是李世民却不给他脸。几天后，东都百官到了长安，苏威再次请见李渊，李渊也不见他。这就说明，苏威辛苦忙活了前半辈子，后半辈子玩深沉，却把自己给玩了。苏威贫困潦倒，最后的时候，他是饿死家中的。

洛阳被攻下来两个月了，李世民迟迟不肯回京。

【开心网】

豆子：没想到我跟窦建德同姓！

窦建德：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