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破局

第四天，天亮得很早。

前锋营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压抑。营外的旗子多了不少，晃动的人影也更频繁，敌军的包围圈又收紧了一些。

营内的操练声没有停，但每个士兵都提心吊胆，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攻过来，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张大彪一整天都待在瞭望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没动静。”他跳下来，走到正在擦拭佩刀的陈天一身边，压低声音问，“姓杨的到底想干什么？就这么围着？想耗死我们？”

陈天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等，等天王的命令，也在等我们自己出错。”

“我们就这么干等？”

“不。”陈天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我们也在等。”

周默从帐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水囊。

“等什么？等他良心发现？”

陈天一笑了笑，把擦好的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等北边来消息。”

张大彪和周默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声音又快又乱，透着一股拼命的架势，瞬间打破了营地的安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朝营门看去。

一匹战马疯了似的冲过来，马上的人身上全是血，趴在马背上，只靠一只手死死抓着缰绳。他身上的军服已经被撕烂，但还能勉强看出是北线守军的样式。

马冲到营门口，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马上的人滚了下来，挣扎的想爬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

“急报！急报……道州……道州失守了！”

道州失守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州大营。

道州是天军北上的必经之地。道州一丢，整个湘南战线就直接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各营师帅以上的将领全都到了。帐内一片死寂，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杨秀清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陈天一站在最末尾的位置，身边是翼王石达开。他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帐中央，一个从道州逃回来的旅帅正在汇报，声音带着哭腔：

“

青妖……青妖这次是江忠源的楚勇，不下五千人，全是新式火器。他们……他们不计伤亡的攻城，只用了两天……道州就破了。”

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守将罗大纲呢？”

那旅帅身子一颤，眼泪流了下来。

“罗军帅……战死了。他带着亲兵守在城楼上，没退一步，最后被炮弹……”

帐内一片抽气声。

罗大纲是天军中有名的悍将，他都战死了，可见战况有多惨烈。

杨秀清的手指轻轻的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

“江忠源……他胃口倒是不小。”他缓缓的开口，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道州一失，青妖下一步必然是永州。诸位，谁愿意领兵，去把道州夺回来？”

帐内一片沉默。

谁也不想去碰楚勇的霉头，何况对方刚打下道州，士气正旺。

杨秀清的目光在几个心腹将领脸上一一扫过。

那几个人要么低头看地，要么抬头望天，没一个敢接话的。

杨秀清的脸色更沉了。

石达开看了一眼身边的陈天一，忽然上前一步。

“东王，道州之败，在于敌军火器犀利，我军没来得及防备。若要反击，必须是精锐之师，而且要熟悉火器对阵的方法。”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帐篷角落，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前锋营。

整个天国大军里，只有陈天一的前锋营，是以火器为核心主力，并且打赢过数次硬仗的。

杨秀清当然也想到了。

前几天，他还下令要把前锋营重编。现在火烧眉毛了，又要请人家出来卖命？

帐内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张大彪站在陈天一身后，拳头攥得紧紧的，为他捏了把汗。

陈天一却像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他上前一步，对着杨秀清拱了拱手。

“东王。”

“末将请战。”

这四个字一出口，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陈天一会主动站出来。他明明是被打压的那个，现在却成了唯一的指望。

杨秀清盯着陈天一，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阴沉。

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的开口：

“你要多少人马？”

“我只要我的前锋营。”陈天一回答的很快，没有一丝犹豫。

“粮草军械呢？”

“按我营中定额，补足七天的用量就行。”

杨秀清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此战凶险，你可想好了？”杨秀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陈天一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道州失守，全州危已，国事为重。”

一句国事为重，堵死了杨秀清所有的话。

杨秀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本王就命你为北征主将，总领前锋营，立刻驰援永州，务必将江忠源挡在城外。”

他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冷：

“但本王也有言在先。此战若是胜了，重编的事可以先放一放。若是败了……”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字的说：

“前锋营，就地解散，你陈天一，提头来见！”

这话说的杀气腾腾，帐内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分。

陈天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声音很响亮。

“末将，领命！”

走出中军大帐，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谭绍光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

“天一，你疯了？这是拿全营兄弟的命去赌啊！”

陈天一脚步没停。

“不赌，也是死。”

周默跟上来，神色很凝重：“东王这是阳谋。我们赢了，他只是丢了面子，咱们还是在他手里。可要是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陈天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至少，我们从笼子里出来了。”

他目光望向自家营地的方向，那面“前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以为这是死路，可他不知道，对咱们前锋营来说，战场，才是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之前所有的沉静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迫人的战意。

“黄十三，传我将令！”

“全营整备，一个时辰后，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