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苏定方精骑战贺鲁 阿史那生气说胡话

显庆元年（公元656年）十二月，鹰娑川（吉尔吉斯斯坦伊塞克湖附近）。

贺鲁纠集了鼠尼施等部落的数万兵马，准备与程咬金决一死战。隆冬的寒气裹着人的脸，锃亮的兵器放出缕缕寒光。程咬金站在高处，看了一眼早有准备的敌军，走下高台，问：“敌方就在前面，谁敢出击？”

“末将愿往！”

“苏定方，你要多少人？”

“五百！”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苏定方已然带着五百精锐铁骑杀向了整整齐齐等候唐兵的西突厥军。贺鲁显然太低估唐军的实力了，在苏定方的率领下，五百猛士左右奔突，迅速将他的阵列撕开一道口子。连续撂倒数十人之后，鼠尼施部落知道情况不妙，立刻掉头就跑。这原本就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斗，大家没必要为贺鲁卖命！

狂逃之中，西突厥又被那五百精锐斩杀了一千五百余人，俘获马匹及器械绵亘山野，不可胜计。程咬金对苏定方的作为十分满意，苏定方提议，我军继续追击，一定要将贺鲁逼得不敢入侵才是。但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见，等苏定方下去后，他一个人来到程咬金面前献计献策，其言论如下：“贼人虽是破了，但我军也有损伤。趁着损失还小，我们应该立刻停止盲目的进攻！属下以为，当下最好结阵自固，把辎重放在中心，由我们围起来保护。如此万无一失，将军试想，敌人来了我们就打，不来我们就等，先前已有战功，此计天下无双！”

他叫王文度，忌妒苏定方。

王文度胆大包天，见程咬金没有流露出同意他看法的神态，他忽然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得了皇帝的密旨才这么说的，皇上知道将军恃勇轻敌，所以就让我来节制你。”程咬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皇上的话。

“创业与守成，熟难？”

魏征说：“守成难。”

程咬金知道，皇帝肯定不会让一个副将监督一个大将，更不会不信任大将却让大将担任行军总管。唉，你瞧瞧那帮老将，还不是因为最后一次战役失败，落得个满门不幸，见好就收吧！

程咬金姑且就信了王文度，将兵马大权统统交给了他。王文度得了权，以闪电般的速度开始收军，坐等黄花菜变凉。用来攻击敌军的精锐统统后撤，后军大部队也将辎重包围起来，此等状况，总让人想起一群护食的守财奴。王总管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满意，他命令所有人（主要是苏定方）不得擅自行动。

人总是会饿的。

行军打仗，带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有人闹不满，被王文度压了下去。几天后，战马饿死了近一半，人靠着吃死马暂时存活。王文度淡定地咽了一口苦水，又把众人的议论压了下去。苏定方再也受不了了，跳将出来，走向程咬金的牙帐。“我们出来是讨贼的，如今如何成了自守？坐守自然困敝，遇贼必败无疑。跟个懦夫似的，拿什么立功！况且主上以公（程咬金是卢国公）为大将，怎么可能另派个副官对您进行号令，其中肯定有诈！”

见程咬金眼神死沉沉地望着前方，苏定方提议道：“末将请囚禁王文度，飞马驰报京师！”程咬金应了两声，将苏定方打发走了。几日后，唐军被自己逼得无路可走。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自己把自己饿死，程咬金决定，向恒笃城进发。

恒笃城，今哈萨克斯坦东南处，唐初为西突厥领地。唐朝大军行至恒笃城，恒笃城军民大概让唐军的阵势吓坏了，直接不抵抗，出城投降。等他们看见唐军疯狂地涌进城内，开始捧着东西往嘴里送的时候，他们悔得肠子都青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投降的多为城内百姓，投奔唐军以后，唐军好好款待了他们。

王文度提出了自己的神奇见解：“我是看透这群人了，他们现在是怕我们，所以才投降。等我们回军之后，他们肯定会再叛。我军不如把他们全杀了，取了他们的东西，也算奇功一件！（此属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杀之，取其资财。）”

然而，更神奇的是，程咬金竟然点头了，还让王文度立刻去办。军队在王文度的带领下，杀死了所有投降的人，取得了辉煌的成绩。恒笃城战役告捷，但显然，王文度这个文不能提笔、武不能定乱的家伙，不明白军队的记事和所有的武将都不是一路人。记事，他们只会如实地记录所有状况，回朝直接向皇帝汇报，更何况，大军士卒都有嘴，班师以后，这件事是瞒不住的。

李治得知这场战役以杀死敌军一千五，屠杀满城居民收尾后，大为震怒，立令杀死王文度，免去程咬金官职。老年的程咬金，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他以无辜居民为代价，想要保住自己的官爵。这位名震瓦岗的老英雄，最后因害怕丢官而丢官。好在李治也不忍一直罢免他，过了些日子，又将他升为岐州刺史。

程咬金不想去，请求退休（乞骸骨），李治许之。

显庆二年（公元657年）闰正月，困扰李治的贺鲁问题又有了解决的方案。朝廷给他推荐了两个人，右卫大将军阿史那弥射及其族兄左屯卫大将军阿史那步真。这两人都曾是李世民的死党，贞观年间来朝，如今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

李治是热爱和平的，他想让这两位突厥族的将领取招抚旧众，谋求双边安稳。当然，对贺鲁的打击也绝对不能放松，李治直接安排苏定方率领军队前去征讨。和苏定方一起出征的，还有燕然（今蒙古国境内杭爱山）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率领的回纥等部落的兵马。

这是什么？

这是名副其实的杂牌军队！

不急，苏定方淡然地说。当年追随夏王窦建德起兵，农民军比这更没有秩序，现在算什么？况且，苏定方不喜欢大规模的袭击，虽然屁股后头跟着的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但他一贯喜欢运用精锐搞突袭，即便损失，也损失不了几个人。要注意，在苏定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兵力悬殊”这几个字。

大军开向金山（阿尔泰山）山麓，这里有依附贺鲁的处木昆部落。

苏定方不跟他们废话，率领精锐直接冲刺进去，把处木昆杀成了处六昆。处木昆被后头的大军包抄起来，全部成了俘虏。附近的俟斤懒独禄等人听说此事，纷纷跑来投降。俟斤，类似于刺史、都督；懒独禄，人名，音译，所以你也可以管他叫懒嘟噜。

懒独禄同志麾下有一万多帐篷，每个帐篷里头都有好几人，这几万人被苏定方安抚后，又被他挑出一千多强健的兵马，与唐军一起往更西处杀去。贺鲁，你纵有百万雄兵，不懂得安抚，又能怎样胜过我大唐正义之师？

总有人说，战争没有正义不正义，薛仁贵指出了这句话的欠抽性。时任右领军郎将的薛仁贵，并没有跟随苏定方出征，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岗位。等苏定方杀向贺鲁，他向李治进言道：“泥孰部落一直不服贺鲁，以前他们被贺鲁攻打，老婆孩子都被抢跑了。如今唐兵去破贺鲁诸部，若是俘虏里头有泥孰部妻儿的，最好能把他们放了，还送他们盘缠回家。这样可使他们明白，贺鲁为贼，而唐为父母。人之尽死，不遗余力！”

李治听罢，大喜，从之。

果然，泥孰部落迎来妻儿后，听说是唐人送他们回家，大喜，争相请命，誓与大唐共存亡，大家有了共同的目标，那就是——灭了贺鲁！

西突厥，贺鲁，数十万大军。

贺鲁大军的最前锋，是其他部落的士卒，贺鲁藏在最后面。苏定方行至曳咥河（新疆额尔齐斯河）西岸，见贺鲁恭候在此，也就摆好阵势。他仔细地观察了贺鲁的布阵，亲自点了唐和回纥兵马一万，做出一副要直捣贺鲁腹心的样子。西突厥的数十万大军泱泱地开始做出反应，准备将苏定方团团围住。

苏定方笑了笑，慢悠悠地安排大家排好队，并不安排战马。

这几千步兵，均遵照苏定方的指示，拿着大槊站在南面的平原上，一动不动。据说，如果贺鲁的人真的来猛攻他们，他们只需要抱成一团，拼死抵抗就成。所有人都不太明白苏定方这么干的目的，贺鲁更不明白。

贺鲁见南原有步兵，而骑兵在平原上杀步兵，就像屠户拿着杀猪刀在猪圈砍猪一样痛快。能做出这种阵势，说明唐朝的主将是个智商偏低的家伙。

贺鲁的骑兵兴奋地杀到了唐朝步兵的前头，正当距离不远处的时候，唐朝的步兵忽然变阵，抱成一团，车轮一样，只把刀口向外阵列，让敌兵无从下手。一阵激烈的战斗过后，唐朝步兵死伤极小，圆圈纹丝不动。紧接着，不甘落寞的贺鲁接连命令大军发动了第二次、第三次进攻。

北原，苏定方和他的铁骑，冷冷地瞧着南原发生的一切。

对于南原强攻不下的步兵，贺鲁非常生气，他非要把这硬茬拔掉不可！

贺鲁掀起了第四轮进攻高潮。酣战时，负责进攻的西突厥先头觉得后边一阵骚乱，等回头看清楚，才知道是苏定方领着骑兵从北原杀了过来。后头凑数的突厥士卒抱头就跑，带动了前头的人，他们相互踩踏，又见苏定方杀来，慌忙逃跑。苏定方的骑兵拿着长枪和陌刀追了三十多里地，斩杀敌兵数万人。

贺鲁是很有骨气的，他令突厥十姓在距离唐军百里的地方驻扎下来，准备明日继续跟苏定方战斗。

但大家都没有领会贺鲁关于“骨气”的解释，大家只知道，贺鲁曾经干过许多缺德事儿，而唐朝却把泥孰的妻子儿女都放回家去，还给了盘缠。你让大家相信一个喜欢出尔反尔的人，还是去相信一个做事讲信用的人？

都想想吧！

贺鲁严令各部落迎接苏定方第二日的挑战，大家纷纷表示扑向唐军是必须的，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前大家都是手拿兵器，这次却是双手指天。首先行动的是包括胡禄屋在内的五个部落，贺鲁哭爹喊娘地让大家留下，但大家还是喜欢双手指天的动作。紧接着，其余兵马纷纷放下武器，投奔唐军。贺鲁在风中凌乱，他说：“啊哈噜气死，沁毕阿史那弧度，七里捋搓无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