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名分

淄水上游，青州刺史焦和率青州军主力两万余众，屯驻此地已有两月之久。

联营绵延数十里，甲仗鲜明，旌旗铺展如云。单看外在军容，俨然大汉王师，气势恢宏，颇有镇守一方的威仪。

可这份恢宏，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空架子。

大军屯驻日久，既不操练也不巡防，士卒日日只在营中点卯混饷，将官更是贪图安逸疏于军务。

数年前黄巾余部作乱，管亥收拢残兵，割据在青州境内，其部劫掠乡邑，致使青州全境戒严。朝廷屡次降下檄文，严令焦和剿灭贼寇，以常理而论，焦和坐拥数万青州军，只需稳扎稳打，肃清还未站稳脚跟的黄巾残部本是轻而易举，可焦和却迟迟未动。

世人皆知焦和出身名门望族，素有士林清望。可外人只当他性情持重，不愿轻易开启战端，唯有焦和自己明白，他迟迟按兵不动，是因为真的不擅用兵。

自初平元年参与讨董以后，得知辽东的兵马公然越界踏入东莱，焦和帐下诸将大多心生忌惮，唯恐平州军割据占地，但焦和看完军情探报，非但毫无忧虑，反倒暗自欣喜。

管亥盘踞青州数年，他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早已成青州久治不愈的顽疾。若是由他麾下青州官军正面强攻，即便最后能剿灭黄巾，也必然损兵折将，只能落得惨胜的结果。

可这支辽东兵马截然不同，在焦和看来，他们远从辽东跨海而来，最忌久拖僵持，二者早晚必有大规模火并，绝无共存可能。

他强行驳回帐下诸将屡次请战的呼声，带着两万大军滞留淄水，摆出随时平乱的姿态，却始终按兵不动。他就是要放任管亥的黄巾与波才的辽东军彼此消耗。待到两败俱伤之时，他再亲提大军一举清扫黄巾，驱逐外军。

届时乱贼覆灭外寇逐出，青州全境安定，所有战功名望，尽数归于他焦和一人。

朝堂必有嘉奖，士林必有称颂，全州百姓必然感念恩德，他既能稳稳坐实青州刺史的根基，又能

博取千古清名。

在焦和心中，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绝世良谋，为了这场渔利之局，他耐住所有性子，带着全军原地屯驻整整两个多月。

这日午后，一骑探马狂奔而来，战马浑身被汗水浸透，四蹄磨出鲜血，骑士满身尘土甲垢，直扑中军大帐。

帐外护卫急忙上前拦截，却被探马拼尽全力挣脱。其人踉跄跌扑入帐，双膝重重砸落地面，急促的喘息混着颤抖的嗓音，瞬间撕裂了大帐内的宁静。

“刺史！东莱太守波才大破黄巾主力！管亥麾下兵马全线溃败，已于三日前投降于波才了！”

一句话落，整座中军大帐瞬间死寂无声，在场所有人僵立原地，瞠目结舌，满脸难以置信。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盘踞青州数年，屡次挫败青州军围剿的黄巾主力，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内，被一支远道而来的外来客军打的全军溃败，还投了那波才。

焦和难以置信的呆在原地，良久才喃喃开口：“管亥居然投了？六万黄巾军就这么投了？”

探马再次重重叩首，语气笃定决绝：“千真万确，如今青州北部再无黄巾之乱，波才已然占据青州半壁疆域。”

帐下众人听闻此言，人人面色大变，青州别驾见局势危急，不再沉默，神色凝重的苦谏道：“刺史，事已至此，再无半点观望周旋的余地。”

“波才连战连捷，军心鼎盛，又收编数万黄巾军，此时的声势达到了顶峰。而我军屯驻数月，将无战意、兵无斗志，此刻绝对不可贸然争锋。”

“属下直言，当下最好的选择便是全军后撤，收拢各部兵马退守临淄！依托大城高墙固守积粮蓄力待变。同时派遣多路细作北上，摸清波才的真实意图，再徐徐图谋后局。若执意对峙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帐下数名主战的武官立刻愤然出列，拱手高声抗辩，语气激昂。

“别驾此言太过怯弱！”

“我军是大汉正统州军，

平州兵马无朝廷诏令，擅自越境入我青州疆土，私自收纳叛逆贼寇，形同叛逆作乱！我等若是不战而退，置刺史半生清名威严于何地？”

“依末将之见，应当即刻传檄青州五郡，聚合全州民力兵力！遍告州县吏民，细数平州军越境擅权、私纳逆寇、割据州土、扰动民生四大罪状！我军再聚合全州之力一战，未必不能收复失地！”

主战、主撤两派瞬间争执不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焦和听着帐下纷乱争吵，心神大乱。

他一生最看重士林清名，一辈子活在世人评价之中，最惧落得怯战弃土，庸碌无能的骂名。

坐拥全州大势，遇外敌夺土不战而退，必然被天下人视作懦夫庸臣，此后清名尽丧，终身被人诟病耻笑。

焦和眼底闪过一丝偏执狠色，他放不下半生积攒的清名，赌不起一世立身的名声。

“传檄全州，尽数征调郡兵，悉数赶赴淄水南岸集结，令幕府即刻草拟讨贼檄文，号召全州上下同仇敌忾，共拒外军入侵。”

青州别驾见焦和执意开战，心中焦急万分，再度上前苦谏：“刺史！属下还有一事，必须即刻禀明，万万不可忽视！”

焦和皱眉看向他：“你说。”

幕僚深吸一口气：“东莱郡，本是青州辖下六郡之一，妥妥的青州本土疆土。按大汉州郡建制，东莱太守理应受青州刺史节制，归刺史统辖调遣，听命于我，辅佐刺史安定青州地方。”

“可如今波才身为青州辖下的东莱太守，拒不遵从刺史府号令，不受青州节制，非但不辅助我军清剿乱局，反倒听命于远在辽东，身为平州牧的公孙度！”

说到此处，幕僚语气愈发凝重：“平州远在辽东，与青州分属两州，公孙度只是平州牧，无权越州管辖青州郡县，更无权征召、调遣、任命我青州本土郡将！”

“波才食我青州俸禄，却背刺史、叛青州、听命外州州牧，私自引域外兵马入境，这本身就是叛职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