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东林

所有人目光看过去，正是刘宗周。

而今刘宗周，还不到五十岁，正事东林青壮派。

刘宗周被这么多人看着，依旧面不改色说道：

“韩大人这遗诏或许有一些问题，但想来不全是伪装。隆万之治，这四个字，不是魏贼能想出来的？或许，真是新君的意思？”

韩爌厉声说道：“你什么意思？魏忠贤祸国殃民，难道是中兴之道？”

“这遗诏用十几个字，说魏忠贤。区区一个阉人，居然有顾命之实，简直贻笑天下。”

“不是魏贼伪造，谁什么？”

只是面对韩爌这个东林大佬。疾言厉色。刘宗周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大部分人做清流这档子事情。其实嘴上全是道理，心里全是算计，私下全是生意。

而刘宗周却不一样。

在这些人看来，刘宗周是读书读傻了的典型。他信四书五经上说的文字。

一心扑到学问上，做官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践行自己的学问。

刘宗周学问，可以归纳为慎独。在一个人的时候，都要警惕自己的心思。在这种场合，更不可能屈服于权威，而改变自己心意。

“这遗诏确实有一些问题。”刘宗周说道：“我会上奏朝廷，请朝廷收回成命。但隆万之治的说法，深得我心，而今看来，张叔大当年所作所为，也不全是坏事。而今天下，正须救时之臣。看样子，似乎可以为张叔大平反了。”

东林党一屋子，看向刘宗周，又看向韩爌。再看向刘宗周，在看向韩爌。

能在这屋子里的，最少一个进士出身。

韩爌为什么生气，认定是魏忠贤伪装遗诏？谁都知道。

谁都知道，刘宗周，学问大宗师，岂能不明白这里面弯弯绕绕。

不。

刘宗周很明白。

但不在乎。

刘宗周心底无私，他不是不知道，韩爌心中所想，但在他看来，张叔大的确冤枉。而且为张叔大平反，有助于朝廷。

张叔大这样的人，一心为国落得如此下场。带来的负面影响太深：

说明为国无瑕谋身者，必死无疑。

虽然为张叔大平反。未必能够收拾人心。但总算是有好处。

“你-----”韩爌怒极，一时间下不来台。

立即有人左右劝导。给双方台阶，这才将会议拉回正轨上，商议如何对付魏忠贤。

“魏贼看似有顾命之名。但实际上，这正显示他的虚弱。”韩爌说道：“如果新君对魏贼没有忌惮之心，何不将魏忠贤的名字写进遗诏中。更不要说客氏之死。可见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年少有为，在潜邸时，对我等东林义士，就多有仰慕。”

历史上崇祯前期多仰慕东林，后期就多恨东林。

“我们要抓住机会，让陛下知道，我等忠臣义士。”

“请韩公明示，我等该如何做？”

韩爌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淡然说道：“第一，联络张皇后，张皇后对魏忠贤恨之入骨。他的想法，当今陛下也不敢违逆。”

“第二，试探一下当今的想法。”

“诸位不用着急，慢慢来。记住，搬倒魏忠贤这一件事情，来日方长。”

“是。”

一行人终于议定之后，就各自从韩宅匆匆离开了。

刘宗周与黄道周一起上了马车。

黄道周问道：“刘兄，你还在为刚刚的事情而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知道觉得，韩公做得不对。魏贼荼毒天下，自然要扳倒，但最重要，不应该是陛下，有没有振作之心？”

“我私下说一句冒犯的话，如果先帝不是木匠皇帝，何来魏忠贤？故而当今登基，就有振作之心，称隆万之治。既然如此，我等臣子，自然要迎合陛下，让他知道，天下群臣中，不乏忠君之士。”

“而不是谈什么魏忠贤？”

“须知，陛下还是一个孩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导君向善。否则陛下做一件事情不成，做一件事情不成，将来必然有殆政之心。须知，神宗皇帝也不是一开始想避居深宫的。”

黄道周叹息一声：“你说的对。但魏忠贤手下，有东林党的血海深仇。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

“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刘宗周声音越发激昂：“当日不扳倒张居正，何谈其他？后来不扳倒福王，何谈其他，而今不扳倒魏忠贤，何谈其他？”

“下一次要扳倒谁？”

“我们什么时候，谈一下，治国理政赈灾这些其他啊？”

黄道周沉默了。

有一点委屈的说道：“你给我说这个做什么？又不是我做的这些人？”

“是啊。”刘宗周说道：“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但我们能什么都不做？”

“你准备做什么？”

“为张叔大平反。”刘宗周说道：“他们不做，我们自己做。”

“让陛下知道，天下有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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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中。

“臣内阁首辅黄立极拜见陛下。”

“先生免礼。”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老人。

黄立极是北方人。身形高大。眼见六十岁，须发全白。但人看起来还很精神。

黄立极起身之后，直接将拟定好的登基诏书，双手奉上。说道：“请陛下过目。”

王承恩接过，双手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拿在手中，不急着看。说道：“黄先生，可看了先帝遗诏？”

“臣已经看过。”

“黄先生，觉得这遗诏如何？”

“先帝不愧为圣天子，一言一行，振聋发聩。令臣茅塞顿开。而天夺此英主，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老臣一想起先帝音容笑貌。就是实在，实在------”

“如五内俱焚，不能自已，请陛下恕罪------”

说话之间，黄立极已经双眼泛红。眼中含泪。语气中，居然隐隐有哽咽之色。

“演的真好。”朱由检心中一哼，暗道：“你这是给我打马虎眼。”

谁都知道，遗诏可以是任何人写的，但绝对不是天启皇帝写的。

黄立极在这里哭天启皇帝，根本是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糊弄鬼的。

但他却糊弄不了朱由检。

朱由检有读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