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慷慨赴死易事尔

    提前做好了下一步的艰难决定后，文天祥想到少年天子不禁又开始头痛起来。原本在赵时赏第一批出发时，文天祥和众文武们已经准备让赵昰随行向番禺城出发。可是没想到，年少的皇帝却坚定异常的拒绝了右相和众臣的再三催促，非要留下来与右相和大军共进共退。

从皇上抵达漳州后，漳州知府胡林汕已经派出了信使前往番禺城，而文天祥回师漳州后也修书一封派快马赶赴番禺。皇上失踪之事对朝廷中枢的影响想来会迅速平息，可是赵昰留在军中却极不安全。

虽然有四万大军随行护驾，可是身后元军兵力雄厚来势汹汹，一旦发生混战，又如何能确保天子安全呢。想到这里，文天祥回身看着平静的安坐在自己身后面色从容的少年天子，再次开口劝诫赵昰先行出发。

“皇上，如今龙岩城激战正酣，元军不仅兵力倍于我军，且兵甲粮草都后继不绝，只怕龙岩城随时都可能沦陷贼手。是以漳州已可说是随时都可能受到元军攻击，皇上身系天下社稷岂可置身于兵凶战危之地。臣恳请皇上即刻启程动身，先赶赴番禺与太后和朝廷中枢汇合，臣率军中诸将也可心无牵挂与元贼作战。”

听了文天祥的话，赵昰从容一笑先是坚定的摇了摇头，然后才开口道：“右相所说军情紧急之事朕都知晓，不过朕不会走。朕相信以右相之能，加上诸军之勇，必可使全军安全转移至番禺。”

说了半天，可是不管后面文天祥如何劝诫，赵昰却只是不同意，这让文天祥在无奈之余，心底倒也对少年天子的勇气和无畏甚是赞赏。

君臣二人争论半晌刚平静下来，堂外的亲卫跑进来禀报，说是军中指挥使麻士龙将军与兵马钤辖张虎两人在外求见。

听到是麻士龙请见，文天祥不由的面色有异。毕竟在方才的考虑过后，他心中所选的断后之将也正是这位麻士龙。文天祥纵是生性豁达之人选择麻士龙断后也毫无一点私心在内，可面对着被自己内定要去接受九死一生危险任务的属下还是难免有些不自然。

不过既然人已经来了，也正好提前试探一下麻士龙的态度。挥手令麻士龙与张虎进来，行礼参见过后麻士龙不等文天祥开口抢先说道：“丞相，末将有一事想向丞相禀报，事涉机密末将想请丞相移步书房一叙可好？”

听到麻士龙这么说，文天祥不禁诧异的看了看他，在诸将中年纪最大、经验最丰富的麻士龙向来是一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性子，难道是他正好有什么私事想要去办？可是麻士龙的家人早就在昔年的战乱中被元军杀害了，他如今一没亲人二没有妻妾，又能有什私事？再说若是私事，麻士龙也不会说什么事涉机密，也许他发现了什么紧急的军情？

在疑惑中文天祥带着麻士龙和张虎来到府衙大堂后面的书房里，还没等三人落坐，赵昰却意外的从外面跟了进来。眼看着少年天子笑嘻嘻的坐在了书房上首，麻士龙张了张嘴却终究是没法开口。身为臣子怎么能把皇帝赶出去，哪怕是一位没有亲政没有实权的少年皇帝。想到自己要说的事情也并不需要避讳皇上，麻士龙也只好向张虎低声说了两句，让张虎到书房外守着防止再有人进来，然后才将自己的来意向皇上和右相合盘托出。

等张虎守好了书房入口，麻士龙肃容起身走到文天祥面前开口问道：“丞相，末将有一事想请丞相明示。依末将浅见，以龙岩城内的兵力和地势，在元军全力猛攻下只怕快则一日，最迟不过三日必破无疑。如今漳州城内大军既然已经准备南下，末将敢问丞相，如何对付元军追兵？张弘范部下原本就有三千轻骑，而元贼各路援军中只怕也多少会有些骑兵，等元军攻下龙岩后只怕赵时赏带着家眷和百姓们一半的路没走完就要被元军骑兵赶上了。”

听到麻士龙是在担心先行的家眷和百姓，文天祥指着书房西面墙上挂着的地图对麻士龙说道：“你也是军中老将了，经验丰富，既然说起这件事想必你是有什么见解，就先说说你的看法吧。”

走到地图前面，麻士龙先是在地图上从漳州一路向南划了一条线，恰好是从陆路到番禺的路径，然后抬起头对文天祥说道：“右相，从漳州南下，咱们这数万军民百姓在没有其他接应的情况下，恐怕只有走漳州、梅州、东源、河源再到番禺这条路最近也最好走了。虽说有上千里的距离，可这一路上的各府各县如今还都在朝廷治下安全无虞，想来丞相大人也准备从这条路线赶赴番禺城吧。”

对于这位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大将，文天祥也没有什么遮掩隐瞒之意，轻轻的点头道：“不错，唯今之计也只有走这条最近的陆路，咱们的粮草才能勉强支撑。”

等文天祥坦承现实之后，麻士龙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两眼炯炯有神的看着他轻声问道：“如果丞相没有增援龙岩的计划，那么想必会有一个阻击元军追兵的安排吧？否则这四万大军若是被元军缠住，我军粮草辎重尽皆不足，只怕是毫无胜算啊。”

听麻士龙分析完了形势，文天祥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想不到自己还没开口，麻士龙已经凭着多年征战的经验看清楚了形势后主动前来准备承担最危险的断后任务了。

与麻士龙对视了片刻后，凭着多年相处下来的默契和信任两人之间已经不用再虚言其他了。

文天祥声音低沉的问道：“你可有什么计划？需要多少兵力，弓箭、盔甲需要多少？”

麻士龙见右相同意了自己的请战，也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末将只需五千本部步卒即可。只是军中盔甲和弓箭都太少，还请丞相从各部替末将再凑三百套盔甲、三百张弓，羽箭准备五千支。元贼阵中有不少轻骑，丞相若是能给末将再凑些战马就更好了。若说计划，恐怕也只有随机应变了。如今龙岩未失，末将也只能等明日丞相率大军启程后，看龙岩战况再相机而动了。若是龙岩城能坚守三天，那末将就准备退至梅州，借助梅岭地势与元贼周旋，否则就只能在漳州城据城坚守了。”

听麻士龙说完了自己的要求，文天祥都点头应下，只是战马全军也只有几十匹而已，还要随时与各处传递消息只能给麻士龙凑出五匹。

商议完了断后的诸多事宜后，麻士龙向赵昰和文天祥从容的行礼做别转身离去。眼看着麻士龙走到书房门口时，文天祥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士龙，保重！”

听到文天祥声音颤抖，麻士龙豪爽的回身对着他笑道：“丞相何必如此。末将一介粗鄙武夫，为国征战浴血沙场原是本份。慷慨赴死易事尔，如今朝廷危难重重国事惟艰，只怕丞相仍需日夜操劳。朝廷中兴恢复离不得丞相筹谋规划，还望丞相保重身体。军中诸事还需提前安置，末将告退。”

说完这番话，麻士龙大步走出书房，与张虎一道径直回军中去了，只留下文天祥和赵昰心情复杂的长吁短叹。

大宋从来都不缺少忠勇之士，可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