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壮士断腕

    这一晚，赵昰失眠了。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眼前全是那两个一模一样美的摄人心魄的脸庞。前世今生几十年的情思一旦爆发出来，赵昰怎么都难以控制自己的渴望。

十一岁的年纪，离身体发育成熟还差着好多年；历朝历代都罕有当朝宰相送女入宫，以文天祥朝廷右相的身份和大宋文坛宿儒的声望，如果身上凭空多出一个外戚的身份，这无论是从政治上，还是从声誉上，对一心想要中兴大宋、青史留名的文天祥都会是一种极大的打击。

所以这件事，还没开始就注定会是一件困难重重的选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如今时局混乱，文天祥只怕没功夫也没心情去安排两个女儿的亲事，那么赵昰就总还有机会。

瞪着眼胡思乱想到天亮，赵昰顶着一幅黑眼圈走出卧房时，江国栋吃了一惊。关心的问了半天之后，见皇帝虽然有些困倦但是身体并没什么病症，也只好放下了担忧。陪着赵昰洗漱过后，右相的亲卫也刚好来请皇上到府衙议事。

到了漳州府衙，济济一堂的文武官员们都精神抖擞的分列堂下，等右相带着皇上从府衙后厅步入大堂后，大家行礼参拜过皇上和右相后开始商议大军南迁的事宜。

虽然漳州仕绅百姓的提前南下让文天祥少了许多的压力，可是根据斥候传来的消息，昨天下午张弘范已经率元军抵达龙岩城下，如今只怕已经开始攻城了。龙岩和漳州之间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带，一旦元军攻破龙岩漳州城内的四万军马再想从容南下就没那么容易了。

龙岩城内如今只有五千步卒，在龙岩知府李士诚和安远军兵马钤辖孙勇的率领下据城坚守，而张弘范在汇集了各路援军之后加上本部兵马已经拥有近六万的大军。无论从兵力上，还是从兵甲装备上都比宋军强出太多，如果没有援军龙岩城的失守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可再从漳州分兵增援，先不论能不能守住龙岩，这种行为从战略上就与朝廷的南迁大计背道而驰了。

与太傅张世杰向来御下极严不同，文天祥对属下一直都比较温和宽厚，是以他属下的文武官员们都很积极的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等堂下文武们都发表过自己的见解后，文天祥轻轻的咳嗽两声后，所有人都迅速安静下来，等候着右相大人最后的决断。在文天祥麾下多年，大家都习惯了事先畅所欲言集思广益，不过一旦右相有了决断，大家却都不会再有任何的迟疑。

站在漳州府衙的大堂上，文天祥的面色凝重，探手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书简长叹一声后，将它递给了身边的职书司承信郎金应。展开书简看过之后，金应的脸色也变的沉重起来，转身对着身边的文武官员们声音低沉的把信中内容念了出来：“丞相大人钧鉴，元贼张弘范部六万大军已于三月十六日傍晚逼近龙岩城下。观贼兵势雄壮，且攻城器械甚多，龙岩恐难以久守。如今朝廷疲敝，粮草兵甲皆难以为继，丞相即便再派援军，亦于事无补。职等商议之后，愿率五千将士死守龙岩。还请丞相率领漳州军民百姓速速南下暂避元贼气焰，待朝廷休养恢愎之后，王师北上再复中原。卑职李士诚、孙勇绝笔！”

听完了龙岩知府李士诚和安远军兵马钤辖孙勇的绝命书，堂下的文官武将们全都一片沉寂。朝廷如今的形势大家都很清楚，也知道李士诚和孙勇所做的决定，对文天祥麾下的大军来说是最现实、最理智、损失最小的选择。可是眼睁睁的看着袍泽在前方与元军死战，而自己却转身南逃，这让堂下所有人都有种不甘、不忍、不愿的感觉。

几位军中大将们都知道身上的职责重大还稳重一点，可是民间义勇出身的几位勇将，赵璠、张虎、熊桂等人却都忍不住向堂上的文天祥进言请战。

看着堂下军将们不愿抛下袍泽纷纷请战，文天祥沉默了片刻后起身面对着属下的军将们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从元贼张弘范行军如此之速来看，当初张弘范退守赣州看来却是用的诱敌之计，若非皇上急召本相回师漳州，只怕现在咱们这数万大军已在赣州城下遭到元军的四面围攻了。本相知道你们重情重义难舍袍泽之情，然如今我军中不论兵甲，单说粮草已经不足五日之数，即便全军转赴龙岩又能如何。三五日内谁能保证全歼元贼数万精兵？如若不能，一旦粮尽则有全军覆灭之危。李知府、孙钤辖这等忠义之臣，本相也不愿弃之不顾，可是为了朝廷大计为了不使这四万大军蒙受更大损失，如今本相却是不得不先做退兵之计。还望诸君以大局为重，留下有用之身，来日再为李知府、孙钤辖报仇雪恨，替他们完成恢复中原的夙愿。”

听完右相的决断，堂下诸将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让他们知道退兵才是唯一可行之路，可是多年的袍泽之情又让他们无法从感情上做出这样的选择，也只能沉默以对了。

十七日中午，用过午饭后江西招讨副使赵时赏和宣教郞刘子俊带着萧敬夫麾下的一万大军护送着文武官员的家眷和一些百姓率先从漳州出发赶赴广南东路番禺城。

留在漳州负责殿后的诸将也都情绪低沉的执行了右相文天祥的决策，让麾下的军卒们收拾行装做好撤离的准备，在将领们情绪的影响下，整个漳州城内的兵卒们都有些士气低落情绪不宁。

在多次的交手过程中，文天祥深知知自己的对手元军江南西路宣慰使张弘范是个用兵老辣且常有奇谋的大将，文天祥也早就做好了龙岩城破被元军衔尾追击的准备。察觉到军中将士们这种情况后，文天祥马上召集诸将语气严厉的斥责了他们，并向诸将说明了眼前的危急形势，严令他们立刻返回军中鼓舞兵卒士气，时刻做好与元军追兵战斗的准备。

军中的传讯快马，在龙岩城和漳州城之间奔波不休，时刻将龙岩城的战况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漳州。江西与闽西之间的道路因为众多的丘陵和山地横亘其间所以并不顺畅，而龙岩城又正好扼守住了身前的丘陵山地与身后闽南平原之间的唯一通道。

虽然地势和坚固的城墙能让龙岩的守军获得极大的优势，可是想到龙岩城的规模和守军的兵力、武备，文天祥也不敢奢望李士诚和孙勇能坚守三天以上的时间。

最先出发的赵时赏一路上还带着诸多家眷和百姓，他们的速度肯定要比元军追击的速度要慢上许多。用最保守的估计，文天祥也要将身后的元军阻击七天以上的时间，这样才有可能让家眷和百姓们安全抵达番禺城。

坐在漳州府衙内文天祥只能继续做出痛苦的选择，他必须再次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让部分忠勇的将士们留下来断后，以确保先行出发的家眷和后续离开的大军能顺利的摆脱元军的追击。

这个人选必须有极高的武力和对朝廷的无限忠诚，而且也必须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想到这里，麾下诸将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浮现，文天祥痛苦的做出了无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