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报国英雄与他的反贼儿子，父与子不同的路

整个安平乡的农人们只感觉老天爷总算是开了回眼，没有在他们割麦、脱粒、晾晒的时候变脸，要是真降点雨水让麦粒儿受潮发霉，所有人这小半年可就白干了。

几乎是收割的当天，日头最毒的时候，就要进行脱粒，那些妇人们将拉到打谷场的麦子铺好，而后用连枷(由两根木棍用皮绳连接而成的拍打工具)用力拍打，让麦粒儿从壳中迸溅出来。

小孩子们则是用细竹编制的扫帚，不断把飞出去的麦粒儿扫回中心，偶尔偷偷捡一粒塞进嘴里嚼，甜丝丝的浆水在嘴里蔓延，这也是农忙时他们难得的零嘴儿。

脱粒后的混合物堆成了小山，饱满的麦粒、空瘪的秕谷、碎秸、麦壳、尘土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古时候没有风扇，想要分离它们，还得靠老天帮忙。

每每等到太阳快落山时的午后，打谷场每每有风刮过之时，经验老道的老农便会抓起木锨，铲起来一锨混合物，迎着风扬向空中。

风把轻飘飘的碎秸和麦壳吹到远处，沉甸甸的麦粒则垂首落下，在脚边聚成一道金色的弧线。

这也是老农们特有的经验——扬锨的角度、力度、时机，差一点都会影响分选效果。

家里的妇人们则是头裹布巾，站在下风处，用竹簸箕接住被风吹来的碎秸。

这些碎秸要留着喂牲口，或混泥抹墙。她们眯着眼，麦壳的碎屑粘在汗湿的脸上，像一层粗糙的金粉。

等到日头西斜，当日收割的麦子必须全部脱粒并筛捡出来，否则夜露会让麦子受潮。

这时候全家老小会齐上阵，捡出混合在麦粒里面的石头与土块。

到这肯定还不算完，不是说把麦粒儿弄出来就大功告成了。

最重要的工序其实是暴晒，一般都是要晒好多天的，还要用木耙或者竹竿不断翻动麦子，防止下层霉变。

要是没熟透的麦子入仓生了虫，那农人们冬天就只能啃喂牲畜的麸皮了。

最后就是颗粒归仓了，麦子会被收进粗陶大瓮，瓮底会垫着厚厚的草木灰防潮，瓮口用干荷叶和泥巴封紧，抬进阴凉的仓房。

为了预防狡猾的老鼠咬破陶瓮，农人们还会撒上一圈刺鼻的茱萸粉。

以上这些都是夏日收麦的全过程了，前世的刘世民也清楚这些流程，不过那时他是旁观者，是统治阶级，是不用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与这些农人一般，在泥土里刨食儿吃的。

现在不同，他几乎参与了每一个过程，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农人的不易，一场夏季的收麦活动下来，他整整瘦了一圈不说，更是晒得不成样子，哪还有半分此前的白净模样。

刘世民其实也不想干活儿啊，能当个治于人的劳心者那是再好不过，也没想过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农事上，他更想做的是带着那群少年操演军阵，学习军事知识。

再让这些少年郎们轮流骑村里的高头大马练习骑术，培养出一批合格的骑士出来。

可问题是他是一个农家子，家里不像人家袁绍、曹操那样有钱有粮，没办法脱产训练。

在农忙时节，每一个劳动力都是宝贵的，种地未必要他亲自参与，可收获的季节，那收粮入仓就是头等大事，在庄户人家这里，这就是头等大事，没有之一。

没看连刘元起、刘子敬这样的宗族老人都赤着膀子在地里干活，或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儿，村里算上那些流民在内，每个人都忙得飞起，一个闲汉都没有。

就连刚懂事一点的西五岁的小娃娃，也在家里给大人帮忙。

在这个背景之下，刘世民不能当，也不敢当那个异类。

好不容易取得的名声，这时候要是坐视长辈，母亲在忙，而他自己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声望，恐怕很快就会一落千丈。

所以他果断拒绝了狗腿子朱建平让他去县里借书读，躲开农忙这几天的提议，而是义无反顾的加入到割麦大军之中去了。

刘世民是三月初九生的，现如今他其实己经可以算作八岁。一个五六岁时就以孝顺和聪慧闻名乡里的少年郎，没道理年岁越大反而越活回去了。

累是累了点，可宗族长辈哪个不夸他是个好样儿的，哪个不放心把自家儿郎交给他刘二凤摆弄。

年轻一辈中，就是那些己经十六七岁，或者刚刚加冠不久的毛头小伙儿，也都得听他刘世民的。

那些成年汉子们呢，都听刘元起、刘子敬这些族老的，而这些老人们无一日不梦想着光耀门楣，让宗族可以成为世家大族。

朱氏依附，刘焉送礼，刘骥(德然)在县衙里吃了官家饭，还有崔家的示好与结亲让刘氏族老做梦都是笑醒的，哪能不疼刘世民这个宝贝疙瘩。

终于，在八岁这年，刘世民在别人家娃娃还在换牙的年纪，就成功的变成了楼桑里刘氏隐形的话事人。

嗯，没错。表面上说一不二的是里长兼族老刘元起，实际上给宗族定方向，画未来发展蓝图的，则是刘世民。

讲道理楼桑里的一些做法是犯忌讳的，你就比如说村里养了许多匠户，还不停的买生铁、羽毛、牛筋、牛皮等制作军械的违禁品，除了这些，村里还在蓄养马匹、建设村寨

十里八乡，还真就蝎子拉粑粑独一份，没有比他们更突出的。

可是有刘焉、崔颖罩着，且满城士绅，满县百姓都在不久前的守城战事中受了刘氏大恩，所以都集体地选择了失明，不管楼桑里如何超纲发展，只要人家按时缴税，其它的全都当看不见。

这时山高皇帝远的好处就显示出来了，在府君崔颖假模假样，假公济私的帮助下，楼桑里正在以一个极为夸张的速度进化，朝着地方性武装集团，也就是豪强的路上一路狂飙。

此时春风得意，雄心勃勃，正朝着青州进军，满脑子忠君报国思想的刘备，哪里知道他的好儿子正在屯粮、结社、练兵，给他刘二凤本人攒造反家底儿呢。

当老子的一门心思想着报效国家，在沙场建功立业，以期未来封妻荫子。

当儿子的则是一门心思想着造反，考虑着如何把那件红黑色的龙纹绣袍给他爹于某天加在身上。

不得不说，这真是汉代版的“父慈子孝”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