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六时立闸通千舶

调试那天，萧瑾从卯时站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没有下过闸台。赵六福在他旁边端着一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茶水，劝了三次让他歇歇，他嘴上应着，脚下一步没动。直到最后一道闸门在调试后顺利开合了十次，闸道里的水位在开闸后刚好在半刻钟内平稳过渡，他才从闸台上走下来，双腿已经站得发僵，往台阶上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张歪头在旁边递过来一个酒葫芦，萧瑾接过来灌了一口，被劣酒辣得直皱眉，却还是笑着说了一句“好酒”。张歪头那张从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三月二十八，第一批江南粮船队抵达洛阳段。船队由六十艘大船组成，首尾相连绵延数里，船上满载着江淮稻米和吴郡绸绢，吃水极深。宇文恺和萧瑾并肩站在淤积段的堤岸上，看着第一艘粮船稳稳当当地驶过新拓宽的河道，穿过重新调试过的船闸，船身两侧的水花均匀而平稳，船老大站在船头朝堤上竖起了大拇指。宇文恺负手站在堤上，看着一艘接一艘的粮船安全通过，转头对萧瑾说了一句：“我三十年没夸过人，你小子是个例外。”

三月三十，第二、第三批粮船相继通过，无一延误、无一损毁。尚书省的嘉奖文书当天就送到了都水监，宇文恺加俸一级，萧瑾从从九品监丞擢升为正九品都水监主事，虽然依旧是芝麻小官，但品级跳了一级，职掌从一段河道扩大到了通济渠全线。

萧瑾接到擢升文书那天晚上，没有去任何地方庆贺。他回到萧家别院西厢房，在灯下把那张舆图重新摊开，在淤积段的位置旁边用朱笔写了四个字——“粮船已过”。然后他从书匣里取出韦珪给他的那张船闸图纸，把图纸和擢升文书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舆图里夹着的那朵梧桐花瓣已经彻底干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褐，但花瓣的形状还在，边缘的纹路也还在，在

灯下像是一小片琥珀色的薄纱。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小院敲门。这一次敲了三下之后，门很快就开了，好像开门的人早就等在门后。韦珪手里拿着一把刚修剪下来的石榴枝条，枝条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几滴晶莹的水珠沾在她的指尖上，在晨光下闪着光。

“调好了？”她问。

“调好了。第一批粮船全部安全通过。”萧瑾说，“尚书省的嘉奖昨天到了。图纸的事，宇文大人说——”

“说什么？”

“他说都水监缺这样的人，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衙门坐坐。”

韦珪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把石榴枝条往门边的竹筐里一放，动作依然从容，但耳根上悄然泛起的那层红晕出卖了她。调了几座船闸而已，怎么连都水监监正都知道了？她装作不在意地掸了掸手上的露水，说：“我又不是都水监的人，去衙门做什么？”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萧瑾站在门外，晨光从他的肩头越过来，照在门槛上，“不过我跟宇文大人说了——等征辽的事忙完，我会带你去堤上看看。不是作为都水监的人，是作为——”他顿了一下，“画那张图纸的人。”

韦珪抬起头，四目相对。晨光穿过石榴树新发的嫩叶，在他们之间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麻雀在枝头叫了两声，巷口又响起了卖蒸饼的吆喝声。

“好，”她说，“我等你。”

大业七年四月初六，洛阳，都水监衙门。

第一批征辽粮船安然过境之后的第七天，尚书省的嘉奖令正式下达。宇文恺加俸一级，萧瑾从正九品都水监主事擢升为从八品都水监丞。虽然品级依旧不高，但“监丞”与“主事”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门槛——主事是执行者，监丞是决策者。从这一天起，萧瑾不再是跟在宇文恺身后跑腿的年轻后

生，而是通济渠洛阳段实际上的主事人之一。宇文恺将淤积段、三道船闸以及沿岸七处码头的日常管理全部交给了他，自己则把精力转向了上游分水堰的扩建工程。

任命文书送到萧瑾手上那天，宇文恺在正堂里当着都水监上下几十号吏员的面，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从今天起，都水监衙门里除了我之外，萧监丞说了也算。”这句话在衙门里激起的波澜，比尚书省的嘉奖令本身还要大。张歪头带头鼓起掌来，孙瘸子拄着拐杖用力跺了三下地，赵六福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连声说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萧瑾接过任命文书，朝宇文恺深深一揖，然后又朝在场的所有吏员和河工团团拱了一圈手。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说了一句：“河道上的活，以后还得仰仗各位。”这话说得朴素，可站在底下的老河工们都知道，这个新上任的从八品监丞，是唯一一个在暴雨夜跟他们一起趟在泥水里扛沙袋的人。这样的官，他们服。

散堂之后，萧瑾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签押房，在桌上摊开了两封信。一封是写给江都萧氏族中长辈的，禀报自己擢升的消息，措辞恭谨而克制，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萧瑜在洛阳做了什么，也没有为自己的庶出身份辩解半句。另一封是写给萧皇后的，感谢姑母一路扶持，末了提了一句——“侄儿蒙姑母栽培，已擢升从八品都水监丞。今有一事想恳请姑母成全，然时机未到，容侄儿日后再禀。”

萧安在旁边磨墨，看见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探头问了一句：“公子，您这是要跟皇后娘娘求什么事？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萧瑾没有回答，只是把信封仔细封好，交给萧安送了出去。萧安接过信时注意到自家公子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升官后的春风得意，而是一种像是揣着什么宝贝在心里、暂时还不能给人看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