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衙前论水

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个衙门虽然破，但人是在干活的。比起那些富丽堂皇却只会喝茶聊天的清闲衙门，他更喜欢这里。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萧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大步走了出来。这老者身量不高，但骨架极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袍角上还沾着几点泥浆，显然刚从河堤上回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就是都水监监正，宇文恺。

宇文恺走到萧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皱着眉头问了一句：“你就是昨天在洛水边作诗的那个萧六郎？”

萧瑾拱了拱手：“下官萧瑾，见过监正大人。”

“别叫我大人，”宇文恺摆了摆手，语气生硬得像河堤上的青石，“在都水监，从九品到五品都只叫职务。我问你——”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堆河道测量工具，“这些，你认识几样？”

萧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不慌不忙地走到那堆工具旁边，弯腰捡起一根刻着刻度的长木杆：“这是水准杆，用来测河床高低的。”他又指着旁边一架带有齿轮和绳索的器械，“这是量距车，走一步齿轮转一格，用来测堤岸长度。”他又拿起一卷浸过桐油的麻线，“这是墨斗线，拉直了弹在石料上做标记，砌堤的时候对齐用的。”

宇文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他哼了一声，走到萧瑾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舆图，直接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那张舆图画的是通济渠洛阳段的河道走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的水深、流速和淤积情况，墨迹很新，像是昨晚刚画的。

“既然你认识这些工具，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宇文恺用手指着舆图上的一段河道，“通济渠过了洛阳东门这一段，从去年秋天开始淤积严重，最浅的地方水深不足三尺，重船根本过不去。今年春汛来得早，上游的水量比往年大了两成，下游几处堤岸已经开始渗水。圣上征辽在即，粮草要从江南运过来，通济渠就是生命线。要是这条水道在关键时刻出了岔子，不用等御史弹劾，我宇文恺第一个请旨谢罪。”

他抬头看着萧瑾，目光如炬：“你是皇后娘娘塞进来的人，换作往常我不会给你好脸色。但昨天你那首诗我听人念了，‘万卷书来气自奇’——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至少不是个草包。所以我不问你出身，只问你一件事。”

他指着舆图上淤积最严重的那段河道，一字一顿地问：“这里，水深不足三尺，重船过不去，你打算怎么办？”

萧瑾低头看着那张舆图，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今天在吏部领的那沓水文记录，翻到最近三年的数据，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手指在舆图上淤积段上下游各点了一下。

“这里和这里，”他说，“上游河面收窄，水流到此处突然加速，把泥沙全部冲到了淤积段。下游又有三道船闸，船闸一关水位就抬高，泥沙没有出路，只能越积越厚。如果只是清理淤积，治标不治本，不用三个月又堵了。要彻底解决，需要在上游加一道分水堰，把汛期的水势分开，让泥沙不至于全部冲到这一段。同时下游三道船闸的开启时间要重新排定，保证枯水期水位稳定，汛期泥沙有出路。具体的方案我需要下河道实地看一遍才能确定。”

宇文恺盯着他看了半天，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良久，他忽然伸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那张舆图上的砚台都跳了一下。

“好！”他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皇后娘娘果然没有看错人。你能从这几张水文记录里看出上游分水堰和下游船闸的问题，说明你至少翻过几本水利书，也在河边待过。比那些只会写诗的世家公子强了一百倍不止！”

他直起身来，大手一挥：“从今天起，淤积段这段河道归你管。我给你配两个老吏、十个河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疏浚方案。做得好，我不管你是什么品级、什么出身，在都水监，凭本事说话。”

萧瑾抱拳应道：“下官遵命。”

宇文恺摆了摆手，正要转身往后堂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萧瑾那身靛蓝圆领袍，皱了皱眉：“你最好换一身粗布短褐。在都水监当差，穿长袍下河道不方便，而且——”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意味，“你穿得太干净，底下的河工不会服你。要想让他们听你的，你得先跟他们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泥。”

萧瑾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都水监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洛水两岸又恢复了白日的喧嚣，船工的号子声、纤夫的吆喝声、码头上搬运货物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萧瑾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通济渠，河面上的阳光碎成了一片金鳞。他的手按在怀中那方从九品的官印上，指尖触到的铜质冰凉而坚硬。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战场了。李珉以为通济渠里的淤泥会埋葬他，但他不知道，萧瑾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最擅长的就是在淤泥里找到出路。

他翻身上马，轻磕马腹，青骢马撒开蹄子往萧家别院的方向跑去。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换衣服、看河工名册、写疏浚方案，以及，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去见韦珪一面。

晨风吹过洛水两岸，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大业七年三月初五，洛阳城南，萧府别院。

天还没亮透，萧瑾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