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途暗记青帷影

“走吧，”萧瑾拍了拍萧安的肩膀，“回别院。今晚早点歇着，明天一早去吏部领告身，然后去都水监报到。”

“明天就去？这么快？”萧安惊讶道。

“兵贵神速。”萧瑾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洛水下游韦家青帷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顶青帷帐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根立柱还没拆完，在暮色里影影绰绰地立着。韦家的人显然已经离开了，只有帐前那两盆姚黄牡丹还没搬走，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萧瑾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再说了，”他轻磕马腹，催马往前走，“要是再不抓紧，人家回了长安，我这首诗不就白写了？”

萧安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赶紧上了自己的马追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洛水东岸往南走，暮色四合，洛阳城中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扣在了人间。

而在他们身后的洛水之上，画舫里的灯笼已经全亮了。丝竹声贴着水皮飘过来，隐约有人在唱今日曲水流觞上被传诵最多的那两句——“千金易得诗难得，万卷书来气自奇。”那歌声婉转悠扬，顺着洛水一路漂下去，不知道会飘进谁的梦里。

不过这些，萧瑾已经听不见了。

他正在马上盘算着明天去都水监报到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是先摸清河工底细，还是先把通济渠近三年的水文记录调出来？是先去拜访监正，还是先跟底下的老吏们喝顿酒？他以前在江都的时候跟着当地的水利师傅跑过几回河道，知道这些基层的胥吏虽然品级低微，却是真正懂行的人。跟他们打交道，比跟上司套近乎重要得多。

还有韦珪。韦家的人应该还会在洛阳住几天，他得找个机会再跟她见一面。不写诗，不弹琴，就是坐下来好好说几句话。他相信她也想见他——今天她在曲水流觞席上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色渐浓，马蹄踏在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身后洛水的喧嚣终于彻底消散在晚风里，而前路漫漫，才刚刚开始。

大业七年三月初四，洛阳，天刚蒙蒙亮。

萧瑾在城南萧府别院的西厢房里醒来时，窗外还是灰蒙

蒙的一片。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简陋，与别院正房里萧瑜住的那间雕梁画栋的上房相比，简直像是下人住的耳房。但萧瑾并不在意——他本来就是庶出，在萧家别院里能有一间独居的屋子，已经是看在姑母萧皇后的面子上了。

他翻身坐起，从枕边摸出昨日陈安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一卷文书。那是一份都水监的告身文书，上面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写着“除萧瑾为都水监监丞，从九品，掌通济渠洛阳段疏浚事”。落款是大业七年三月初一，正是三天前签发的。也就是说，这道任命在洛水之会开始之前就已经拟好了，萧皇后只是等着看他有没有本事接住这份差事。

“从九品。”萧瑾把告身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在洛阳城里，从九品大概是最不值钱的官衔了——长安城的城门郎、洛阳城的坊正、县衙里的书吏，都是这个品级。但同样是这个品级的都水监监丞，手里却管着通济渠几十里河道、上百座船闸、几千名河工，一旦运河出了什么差池，那就是直接捅到圣上面前的大案。这个职位的分量，全看坐在上面的人有多大的本事。

他把告身仔细折好，揣进怀中，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萧家别院的人大多还没起。只有厨房方向传来劈柴烧火的声音，几个早起的老妈子在井边打水，看见萧瑾从西厢出来，都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她们显然还没有习惯这位六公子住在别院里——毕竟在昨天之前，萧瑾在萧家的存在感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萧瑾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去马厩牵了他的青骢马。萧安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从耳房里跑出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喊道：“公子，您这就去吏部？用过早膳没有？老奴去厨房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了，路上买两个蒸饼就行。”萧瑾翻身上马，“你留在别院，帮我盯着萧瑜那边。他昨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晚上没出来，今天肯定会有动作。不管他是要回江都告状，还是在洛阳找人给我使绊子，你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萧安点头如捣蒜，又担忧地问了一句：“公子，李珉那边要不要也盯着点？”

“李珉不用盯。”萧瑾扯了扯缰绳，“他那种人，做什么事都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洛阳知道，他的动静

不用盯也能传进耳朵里。倒是韦家那边——”他顿了一下，“替我留意着，韦娘子若是离开洛阳回了长安，记得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轻夹马腹，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踩着晨雾往洛阳城西门方向去了。

清晨的洛阳城别有一番气象。街巷间早点铺子已经开了张，蒸笼里腾起的热气在晨光中白蒙蒙的一片，卖浆饮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声音悠长而慵懒。远处宫城的方向隐隐传来晨钟声，那是太极宫里的钟鼓楼在报晓，钟声低沉悠远，一声接一声地在洛阳城上空回荡。

吏部衙门在皇城东南角，紧挨着尚书省，是一处三进的院子，灰瓦青砖，门面不大却极有气派。萧瑾到的时候，吏部门口已经排了不少人——有的是来领告身的新科进士，有的是等候调任的地方官，还有几个穿着绫罗的年轻人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大约是哪个世家塞进来的关系户，等着吏部给安排肥缺。这些人三三两两地站在阶下，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和随从，目光里满是试探和比较。

萧瑾牵马走进院子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普普通通的素色腰带，没有佩玉也没有带刀，看起来就像个来吏部跑腿的文书小吏。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正要往正堂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笑声。

“哟，这不是萧六郎吗？”

萧瑾转过身，看见李珉正从吏部正堂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锦衣随从。李珉今日换了一身绯色锦袍，腰系金带，头戴纱帽，手里摇着一柄象牙骨折扇，整个人鲜亮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他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嘴角的笑纹都快咧到耳根了。

“萧六郎，”李珉摇着扇子走到萧瑾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靛蓝袍子上停了停，啧啧两声，“你这一大早来吏部，该不会是来领告身的吧？我方才在里面倒是看见一份萧家的告身——从九品，都水监监丞。”他把“从九品”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生怕旁边的人听不清楚，“啧啧，从九品，管河道的。萧六郎，你昨天在洛水边作诗的时候多风光啊，连长孙大公子都给你鼓掌，怎么到头来就落了个从九品？我身边这两个随从的品级都比你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