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请兵入赣

“抚州兵粮，皆由本州筹措。”

危全讽的使者进门便伏地行礼，答得十分恭顺。

此人是抚州判官，早年随危氏兄弟在南城聚兵，州中征粮、募兵之事，他都经手过。

来江陵以前，危全讽交代得很清楚，秦王若问钟传的过错，尽可以说，若问抚州情状，便须谨慎些。

李业听他说完，问道

“既然如此，钟传向你们要的兵粮，都给了？”

“地方实在艰难，只能勉力支应。如今淮军犯境，危使君愿出兵一千五百、粮五千石，听朝廷调遣。”

这倒比钟传爽快。

钟传求的是援兵，危全讽送来的却是兵粮。

可话还没完。

“只是抚州将士历年战功，都须经洪州奏报，往往久无回音。危使君斗胆，请准本州直接奏事。信州危刺史也有此意。”

危刺史便是危全讽之弟危仔倡，兄弟二人分据抚州、信州，早已把钟传这个节度使架在了半空。

眼下钱鏐又把手伸向信州，危氏两头受压，总算想起朝廷来了。

李业看着他

“朝廷若派官去抚州，危使君怎么说？”

判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州中官吏皆熟悉地方，若骤然更换，只怕……”

“原来只要朝廷给官，不要朝廷派官。”

判官赶紧俯首

“臣绝无此意！”

李业也不催他，转向身旁的李琪。

李琪归附以后，一直随秦王参议机务，拟写诏令。

这些日子，各镇来使所说的忠义之辞，他已经听得耳朵起茧。

“给钟传的回诏，今日发出。”

“是。”

判官终于急了。

危全讽敢越过钟传派人前来，便是担心朝廷把江西诸州一并交还钟氏节制。

真让钟传先同秦王谈妥，他这一趟岂非白跑？

“大王，危使君愿奉诏核验兵粮，贡举也可由朝廷遣官主持，只是地方官缺，还望准许本州荐人。”

李业这才重新看他。

“可以荐，荐来的人能不能用，由朝廷定。”

判官松了口气，正要谢恩，李业又道

“一千五百兵，送到军前便须听令，领兵的人，你让危全讽挑好，别到了阵前，给本王玩什么听调不听宣的把戏”

这句话说得直白，判官却不敢再争。

他知道秦王真能干出临阵杀将的事。

“臣一定转告。”

“当然，本王也绝不会亏待将士便是，但有军功，视同禁军奖处！”

判官听罢，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

这些军将跟着危氏吃饭多年，最盼的便是朝廷告身。

往日只能经危全讽之手，如今出了抚州，便能凭战功另寻前程。

……

使者告退，李琪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回去以后，怕是不好交差。”

“未必，危全讽也有所得。”

李业命人把江西舆图展开。

抚州可以摆脱钟传的压制，朝廷则有了派官、调兵的机会。

眼下谁都觉得有便宜可占，这件事才能办下去。

真要开口便让各镇尽交兵赋，危全讽连这五千石粮也不会送来。

李业记得，原本历史上的江西，最后正是毁在钟氏家门内斗和诸州互不相救之中。

如今局势早已不同，可这些军阀的脾性，却没有多少变化。

他们个个想借朝廷的力，人人又怕朝廷真来了。

“援军不能再等。”李业道

“传刘鄩。”

平南军副统制刘鄩很快入内。

听见让自己领兵援江西，他眼睛顿时亮了。

“三千步卒，另拨龙骧军三百骑，先向湖南东部集结，钟传答应接应，你领兵便入袁州（今宜春）。”

刘鄩立即应命，又问道

“臣可带攻城器械？”

“先带弓弩，其余随后再说，江州若已被围，不必急着扑到城下。”

鄂州仍在杜洪手中，定江军无法直接沿长江开往江州。

唐军只能绕经湖南，从醴陵、袁州进入江西。

这条路一旦被截，三千多人便会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军。

李业绝不肯拿他们去给钟家填窟窿。

“给钟传的诏书里，写明袁州须设转运驻地，沿途给粮接应，他拨来的援兵，也归你节制。”

刘鄩抬起头

“外镇将领若不听号令，臣如何处置？”

“照军法办。”

李业看着他，语气重了几分。

“谁若不服，叫他来江陵找我。”

刘鄩郑重拜下。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军政学堂同年出来的人中，郭崇韬已经做到了神武军副统制。

此次援赣，自己终于也能独领一路。

倘若这一仗打好了，往后朝中议将，谁还能只把他当个领骑兵的年轻军官？

……

洪州，镇南军府。

钟传看过回诏，半晌没有说话。

他的儿子钟匡时先坐不住了。

“军粮可以给，袁州却不能让他们驻兵，三千多人往那里一摆，西面的门户便归了朝廷，到时候江西还是我们钟家的吗？”

钟匡时掌着一部亲军，近年也常替父亲出面处置军务，他最清楚钟氏的根本在哪里。

洪州诸将肯听军府号令，是因为钟家有兵、有粮，能赏人，也能杀人。

朝廷真把这一套接过去，谁还会只盯着钟家的脸色？

“还有危全讽！”钟匡时越说越恼

“他受着本镇的官，背地里却去求秦王，如今连他的兵也归朝将管，父亲日后如何号令诸州？”

“你以为没有这道诏，他便听我的？”

钟传反问一句，儿子顿时哑了。

这位镇南节度使出身贫寒，早年负贩为生，后来趁乱聚兵，才挣下今日基业。

年轻时，他醉后遇虎，竟敢徒手扑上去厮打。

如今肩头还留着伤痕，人却早已懂得，争天下不能只凭一口蛮气。

秦王出兵，显然另有所图。

可江州真丢了，杨行密也绝不会只拿一座城便收手。

一名幕僚起身劝道

“使君，朝廷大军尚未入境，仍可商议，若等淮军攻到洪州，再求援兵，恐怕连这些条件也保不住了。”

钟传看了他一眼。

此人年轻时赴举，路费还是自己给的。

这些年，中原战乱，各地乡贡废弛，钟传却始终荐送士人，还亲自设宴送行。

如今幕府中识字会办事的人，有一大半都受过他的恩。

他曾盼着这些人入朝，替江西说几句话。

如今朝廷真派兵来了，他们却先劝自己开门。

钟传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也能理解，这就是为什么大一统王朝，往往都更重视文官的原因。

因为文官天然就是支持大一统的，他们的权力不来自于直接暴力，而是上级的授权。

越是集权，他们的地位才越巩固。

而武将则不同，将领的权力来自于直接暴力，权力越分散，他们的自主权就越强。

“再去谈。”他终于道

“粮草可以给，军队可以过境，驻兵任官之事，请秦王再容商议。”

……

钟传的使者尚未赶到江陵，江州先打起来了。

淮南主将李神福忽然答应，五千石粮可以先收，余粮容后交割。

江州守将不敢自作主张，得了洪州回令，才让粮船驶出泊地。

几日下来，淮军收粮的人来来往往，连各寨何时换防、哪一处水浅不能过大船，都摸了个大概。

第四日清晨，又有淮南军船只靠近。

守寨军校以为仍来收粮，刚让人喊话，便见船头立起了一排大盾。

紧接着，弩箭扑上寨楼。

军校仰面倒下，身旁守卒还未把他拖开，第二轮箭已经到了。

“淮贼攻寨！”

铜锣声顿时响成一片。

江西守军急忙还射，几条小船冲到栅前，被木桩挡住。

淮兵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拖着绳索便往桩上套。

寨中守将催人搬石投下，一名淮兵被砸得沉入水中，旁边的人却顶着盾继续向前。

江面上，更多船只压了过来。

州城派出的援兵刚赶到半途，侧面忽然杀出一支步军。

领兵的正是淮南牙将秦裴。

秦裴是慎县人，早年便投在杨行密帐下，骁勇善战，平日喜好鹰隼。

此刻他提刀立在道旁，眼见江西援兵被冲散，立即催军向前，连逃走的小股残兵也不理。

先断寨兵归路！

水寨守将听见后面喊杀，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他仍拼命守住寨门，等待另一处水寨来援。

谁知援船刚出泊地，便被淮军轻舟截住，江面上箭矢交错，两条船撞在一起，落水者的哭喊远远传来。

到了午后，第一座水寨终于失守。

守将带着数十人退往州城，身后还有伤卒追赶。城头弓手拼命射住淮兵，吊桥才勉强收了起来。

天黑前，第二处泊地也丢了。

江州城尚在，城外粮船、民船却已经落入淮军之手。

守将遣人质问，淮军既然已经收粮，为何还要动兵？

李神福听

完，连眉毛也没抬。

“粮已收了，江州让出来，才好议退兵。”

使者气得满脸通红，却只能忍着。

到了这一步，谁还不知道对方要的是什么？

……

洪州军府里，一名军将刚说出“暂舍江州”，钟传便拍案而起。

“江州舍了，下一回舍哪里？舍洪州，还是把老夫这颗头一并送去！”

众人噤声。

江州扼着鄱阳湖通往长江的出口。

江西的粮、茶、商货往外走，大半绕不开那里。

李神福吃下这道门户，往后随便截几批货，江西诸州便要跟着跳脚。

等到那时，危全讽、卢光稠这些人，还会陪钟家死守么？

钟匡时急道

“那便先把袁州兵甲调回来，洪州总须守住……”

“江州还没丢，你先把自家的援路拆了？”

钟传一声怒喝，吓得儿子猛然住口。

他盯着钟匡时，胸膛起伏，终于把朝廷回诏推到面前。

“去袁州，迎朝军。”

钟匡时脸色变了：“父亲！”

“再带两千兵去，跟着朝军救江州。”

“那军权……”

“老夫还没死！”

钟传猛然站起，肩上的旧伤扯得生疼，他却浑然不顾。

“洪州兵还在我手里，你怕什么？朝军肯拿命替咱们打这一仗，你便跟着去打，别叫人说钟家只会躲在别人背后！”

钟匡时垂头，再不敢争。

军令很快送出府门。

袁州准许朝军驻屯，仓场依约交接。

南昌过来的镇南军赴援兵马，听刘鄩调遣。

钟传亲手用印时，按得极重。

他知道，这方印落下去，江西许多事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眼下，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

抚州刺史危全讽听见钟氏已经开门，也立刻坐不住了。

他本想再拖几日，看看朝廷究竟肯给多少好处。

如今钟传之子都要带兵出战，自己若还不动，等朝军打赢，功劳哪里还有危氏的份？

一千五百兵很快集齐。

领兵都将吴绍，是危全讽同乡，早年跟着危氏筑寨拒盗，部下不少人与他沾亲带故。

危全讽把他叫到身边，低声道

“到了军前，莫同朝廷将领争执，可也别把咱们的人都填进去。”

吴绍点头。

“粮送到，兵也出了，这份情分，秦王总该记得。”

谁知朝使宣读军令，已经把临阵退走的罪责写得明明白白。

吴绍听完，悄悄看向危全讽。

危全讽脸色不太好，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依令行事。”

别人都往前走，他若再退，往后便只能继续求钟传给自己奏官了。

……

刘鄩率先头抵达袁州（今江西宜春）时，距江陵发兵已经过去二十余日。

留守军将带着仓场官吏出迎，宴席也备好了。

刘鄩看见钟传的军令，先让随军官员接下驻地，自己却没有进城。

钟匡时赶来，见他还在城外排定军伍，忍不住道

“将军远来，先歇一夜，明日再走也不迟。”

“后队要在这里歇，前队今日还能走一程。”

刘鄩抬头问他

“江州还能撑多久？”

钟匡时被问得心头一紧。

“城中尚有积粮。”

“那便趁粮还在，早些过去。”

钟匡时看着他，终于收起了劝酒的话。

“本地道路，某麾下熟悉，愿为前导。”

“把向导给骑兵，你的两千人跟在前军后面，今晚同营。”

说罢，刘鄩翻身上马。

三百龙骧骑先出，沿官道向东驰去。

后面的平南步卒依次跟上，军中没有鼓乐，只有甲叶碰撞与车轮碾地的声音。

钟匡时本来还想争一争行军次序，望见这支队伍，却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兵已经走了数百里，队伍仍然整齐。

经过路旁茶棚时，连转头张望的人都不多。

他忽然有些盼着早日见到李神福了。

钟家的兵打不过淮南军，这些人总该能打一场吧！

城头上，镇南军旗仍在风中飘动。

城门下，第一支奉长安诏命入援的禁军，却已经越过钟氏经营多年的门户，向江西腹地开去。

而长安朝廷，终于要第一次和淮南杨行密的部下交手了。

这场战斗，其实李业也是有意促成的。

他总需要一次冲突，来试探杨行密的真实实力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