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江南争先

董昌的使者，在扬州等了七日。

第八日，援兵没等来，先看见了淮南准备讨逆的告示。

他急忙求见杨行密，却被留在客馆，连门也出不去了。

杨行密原本并不想替钱鏐出头。

董昌虽蠢，毕竟还能挡住钱氏。

两家在浙江斗得越久，淮南越容易插手。

可如今长安朝廷已经取了荆襄、岭南，连湖南军队也开始被逐渐整编，情形便变了。

再为董昌撑腰，便要正面得罪朝廷。

更何况，董昌称帝的行为实在是太愚蠢了，此时哪怕是杨行密、李克用都没想过自立为帝。

他犯不着替董昌背这个骂名。

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机吃掉董昌，扩充实力。

节堂中，徐温刚报过各营集结的情形，李神福便请舟师继续前移。

舒州集兵将近三万，真正用于入浙的却是宣、歙方向原有的兵马。

李神福这一部，要先逼近江州，争取鄱阳湖北面的水口。

他原是高骈旧部，高骈死后，淮南陷入孙儒之乱。

杨行密之所以能在孙儒灭亡后迅速坐大，就在于接收了高骈都军事遗产。

李神福赖以为命的，就是数千高骈旧部，战力极强。

江西的粮食、商货，大半都得从江州经过。

徐温道

“两万石粮已向洪州去书，只是钟传未必肯给，他若拖延，水军屯在江上，每日都要耗粮。”

“所以船须先到。”李神福道

“他见不到兵，只会再派人来问要讨哪一路，若见舟师在眼前，便该问如何交粮了。”

杨行密听完，却先问北面留下多少兵。

清口虽然大胜，朱温却还没有死。

尤其是李克用因内部斗争暂缓南征，朱温压力骤减之后，杨行密也不愿独自面对梁军。

尤其是长安唐军没有像他之前和徐温设想的那样，与两军正面冲突，而是把手伸进了江南。

杨行密一直是把江南看作是自己未来王霸之基的。

如今淮南军约六万人，徐州方向留了两万余守备，一万人驻守淮北，其余全部南下。

徐温将留守各部一一说清，杨行密才点头。

“舟师先驻江州对岸，粮草尚未聚齐，可先送一部分先锋过江。”

李神福应下，又问若钟传拒绝让出江州，如何处置。

“先给他留几日。”杨行密道

“告诉他，董昌僭逆，江西既称奉唐，便不要阻碍讨逆大军！”

这话说得就很不要脸，因为淮南征讨越州，其实根本就不用从江州借道。

杨行密最后又问起马殷。

听说此人已受武定军副统制，领兵驻岳州，他沉默了一会儿。

李业用人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淮南诸将大多出身草莽，跟着他杀出一片天地，所求无非官爵富贵。

以前长安远在天边，如今朝廷的军旗已经立到了江上，往后这些人心里会怎样想，谁敢说得准？

“催江州回话。”

他挥手命诸将退下。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大湖南北就尽归朝廷所有了！”

……

江陵发出的回诏，比钟传求援的使者先走了一步。

授钱鏐两浙招讨使，奉诏讨董昌。

李琪奉命拟制时，先问了一句，战后浙东诸州如何安排。

钱鏐本就占着杭州一带，若再吞下董昌，实力必然大涨。

“诸州官员，令他举荐报朝，先以权摄理事，其余军政交接，，待乱平后再议。”李业道。

“钱鏐若以军务为由，一直拖着呢？”

“他眼下连董昌都没拿下，淮南又在旁边盯着，先让他把仗打完。”

李业没有装作看不见这层隐患。

钱鏐后来能据有两浙，传国数十年，当然不会只凭一道诏书便交出所有兵马。可这样的对手，也足以让杨行密头疼。

江陵与越州之间，隔着鄂州、江西诸镇。唐军若一路打过去，荆襄刚收来的钱粮，恐怕又得填进军中。

如今有人愿意奉诏出兵，正好让他去打。

“招讨只限两浙。”李业继续道，“沿途奉诏州县，不得借讨逆强取兵粮。此条另抄送淮南、江西。”

李琪提笔记下。

钱鏐拿了招讨之命，便要以长安诏令号召浙东。降将的官职、诸州的请命，也得由此报来。

朝廷的手，一时还伸不到越州城里，却已经能够参与战后的安排。

这一步，眼下便够了。

……

杭州接诏那日，董昌派来的说客仍在城中。

此人先前曾在董氏幕府任职，与钱鏐也有旧识，得知长安诏使到了，连忙来劝。

“董公待使君

之恩，浙江父老皆知。如今若领兵相攻，外间如何看待？”

钱鏐听得烦了，直接问他：“董公称帝以前，可曾问过我？”

说客一时语塞。

“我去书劝他，他不听，朝廷命我讨逆，他倒想起旧恩了。若真顾念当年情分，何苦把我逼到这一步？”

钱鏐没有再留他，命人送回客馆，自己换衣迎诏。

待朝使离开，罗隐才留下，谈起战后之事。

“新复诸州皆须报朝任官，使君既领招讨，往后便难将这些话轻轻放过。”

钱鏐端起茶盏，一口饮尽。

“我知道。”

他将空盏放下，望向堂外正在候命的将领。

“先把越州拿下，别让淮南借此过江。若董昌还在，杨行密来了，什么战后任官，都轮不到咱们商量。”

罗隐听罢，也没有再劝。

钱鏐随即召顾全武入内，命其统领前军，限期进取。

董昌很快便尝到了滋味。

石城诸营先后告破，余姚又被围住。

他遣徐章率兵赴援，顾全武留下兵马看住城中守军，亲率精锐迎击。

徐章远道赶来，还没来得及与余姚互通军情，前队便遭截击。

后军仓促展开，钱军已经从道路两侧压了上去。

城上看得见援军，却出不去。

袁邠几次催兵出城，迎面皆是早已布好的弓弩。

直到徐章将旗倒下，余姚守卒才知道，这一趟援兵也没了。

徐章被擒，余部溃散，袁邠随即遣人向钱军求降。

消息送回越州，董昌先不肯信，抓住报信军校，逼问他是否收了钱氏财货。

那军校跪在地上，连说顾军势盛，诸营已难支撑。

董昌当场命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第二日，再来的军报便顺耳许多，只说钱兵远来疲惫，军粮已尽，若能奋力出战，定可破敌。

董昌听得大喜，加赏军将，催最后一部牙军出城。

这一战败得更快。

钱军正在城外休整，得报后立即列阵。董军前队被强弩射住，后队还在出城，顾全武已领兵击其侧面，迫得牙军争相回门。

城门一堵，后面的人连兵器也顾不得，转身便沿城墙逃散。

待董昌亲自登楼时，城外已全是弃下的旗仗。

他望着逼近的钱军，终于想起将身上的帝服脱下，命人再往杭州求和。

钱鏐却已经接到了诸州请降的书信。

他一面催顾全武围城，一面以奉长安诏讨逆的名义，向江陵报捷。

这份捷报传得很快。钱氏将吏拿着朝廷招讨诏书招降，浙东官员则借同一道诏书，替自己改换门庭寻找依据。

战场上出力的是钱军，传遍江南的，却还有长安朝廷的名号。

……

南昌的钟传此时连饭也吃不安稳。

淮南使者已经到过洪州，开口便是两万石粮，外加江州城。

钱鏐的捷报紧接着送来，湖南又添了个武定军。

南昌城里的幕僚起初还在庆贺董昌兵败，等看到江州来报，便都收了笑。

淮军船只越来越多，已经在北岸立营。

钟传当即召来亲将，命北面津渡加兵，鄱阳湖中能用的船先行调集，装粮船不得擅往淮营。

“先许五千石。”他向幕僚道

“江上交割，若说要修船，修好便走，不能留兵。”

幕僚应下，又问危全讽的援兵何时能来。

钟传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江西虽奉他为节度使，各州却自有各州的兵。

抚州危全讽盘踞多年，虔州（赣南）卢光稠也有自己的根基，这些人平时送些贡赋，真要调他们出兵，便都难得很。

危全讽的回书，昨日已经到了。

可以出兵，但兵仍由抚州将领统领，钱粮须由洪州先给。

另外，抚州要自行遣人向长安奏报守土之事。

“平日叫他出一营兵，便说地方不靖，如今倒能凑出几千人！”

钟传将回书按在案上，压了压怒气。

“钱粮可以先给一部分，让他先把兵派出来。赴朝奏事，待淮军退后再议。”

可危全讽还没回话，钱鏐的使者也到了。

对方愿意与江西互通军情，共拒淮南，只是请钟传守住辖境，莫让淮军借粮、借道，从侧后威胁两浙。

听上去，是个可以商议的办法。

谁知数日后，信州又送来消息，说钱氏调了千余兵至衢州西境，已经有人去见信州军将，谈共同拒淮之事。

信州在今江西上饶，与衢州相邻，正是两浙通向江西的门户。

钟传看完，差点把信扯了。

钱鏐让他挡杨行密，自己却也在同江西诸将结交！

这时候，谁先

答应外面的条件，谁便可能拿到援兵、官爵。

往日还要看洪州脸色的州将，忽然都有了别的选择。

钟传在堂中走了两圈，终于停下。

“遣使去江陵，求秦王主持。”

幕僚迟疑道：“湖南诸军才受了改编，若秦王也要咱们交兵……”

“先把淮军挡住！”

钟传声音陡然重了。

“江西已奉长安，朝廷总不能看着杨行密来抢。表中再请一道诏命，明定江西诸州受本镇节制，省得他们各自投人，把兵引进家门！”

……

李业收到求援表时，钱鏐的捷报已经先到。

钟传在表中恭称朝廷，历数多年守土之劳，又请总江西诸州兵赋，以御淮军。

李业看完，将后面一项划了出来。

“守土可以，总诸州兵赋，先缓一缓。”

李琪正在拟回书，闻言抬头。

“钟传只怕不肯尽力。”

“淮军已经到了他的门口，他会尽力。”李业道

“让各州自行报来。危全讽有多少兵，卢光稠守着哪些地方，总得弄清楚。”

他准钟传守土，又令中枢发诏，申明奉朝诸镇不得擅相攻夺，不得占据州城、津渡。

这话其实鸟用没有，但众藩镇违反，总是给长安留下口实。

同时，江南行营做好应援准备，先保住岳州和通往江西的陆路。

鄂州（武昌）武昌军节度使的杜洪仍扼长江中段，水军若贸然东下，便要先撞上另一家藩镇。

眼下朝使只能由湖南经醴陵、袁州入江西，沿途联络州将。

李业不指望一道诏书就让杨行密退兵。

可钟传已经来求，江西诸州也都看着。朝廷若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往后谁还愿意奉长安？

数日后，江州又传来消息。

李神福的先遣船队已到城外水面，要求钟传尽快交粮，派人指明泊地。

钟传许出的五千石，对方根本没有答应。

这场争夺，已经躲不过去了。

……

就在江西使者往来不绝时，两名从杭州来的士人，也到了江陵。

一人沈崧，字吉甫，三十余岁，闽人，随身带着钱氏荐书。

另一人皮光业，皮日休之子，年纪尚轻，进门时先看见廊下几名佩刀军官，随即收回目光，整衣行礼。

钱鏐此前奉诏选送士人赴长安制科，二人早已启程。只是淮南道路难行，才绕经江西、湖南，辗转来到江陵。

李业听到姓名，心中便是一动。

后来的吴越辅臣，竟一起来了。

钱鏐多半只想向朝廷示好，再留几个能在长安说话的士人。

这份人情，送得着实不轻。

他没有当场授官，先问二人沿途所见。

沈崧答得很细，哪些州县关津仍收旧钱，哪里驻军盘查严密，什么人能够通行，都说得清楚。

说到赴试士子，他才稍稍停顿。

“臣等持钱使君荐书，尚能通行。途中有几人也是往长安应举，却因没有本镇文牒，被留在关下。”

李业问：“是怕有人冒籍，还是不愿放他们走？”

“两者都有，有人借机取钱，也有人已在军府掌书记，不得主帅许可，便走不了。”

李业点头，让随侍记下关津所在，交银台司查问，又命人将朝廷取士章程送往沿途州县。

皮光业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敢问大王，臣等由钱使君荐送，若侥幸得中，仍须归杭州听用么？”

沈崧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阻止。

李业笑道

“朝廷取士，自由朝廷授官，荐书是替你们保明身份，钱使君总不能把天下官职也一并荐了。”

皮光业连忙告罪。

“不必，你问得明白，也省得到了长安再生疑惑。”

李业又道：“既来应试，便凭本事，钱使君的荐举之功会记，你们的考卷，也不会因此多得一分。”

二人起身拜谢。

沈崧随后又问流寓之人如何补录籍贯，李业命随行官员将章程交给他们，并安排近日随官舟北行，再由襄阳转赴长安。

两人告退时，皮光业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原以为此行仍是替钱氏办一件差事，如今才知道，长安还有另一番前程等着自己去争。

送客的官员尚未回来，银台司又有人入内。

“大王，抚州遣使求见，来人说，奉危刺史亲命，有表文面呈。”

李业抬头。

“从洪州来的？”

“没有经过洪州。”

钟传请求总领江西的表文，还放在案边。

李业看了一眼，随即命人传见。

“请他进来，正好问问抚州的兵粮，到底是谁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