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初战淮南

一名唐军盾手手持横刀，刚踏上土坡，膝头便中了一箭。

他扑倒在地，身后的长槊手急忙抓住甲带，将人拖下来。

坡顶弩声又起，箭镞接连钉入盾面，打得人手臂发麻。

这些淮南军和唐军一样，十分重视弓弩。

以弓箭而论，几乎是人人带弓。

强弩也能达到每都都有上百具。

“退到坡下！”

军校挥刀催促，前队依次后撤。

右侧的镇南兵却追了上去。

他们看见淮军退入寨中，以为对方怯战，几十人喊杀着越过浅沟。

寨门后突然冲出一队槊兵，迎面便把最前面的军士刺翻。

后面的兵想退，沟边又挤作一团。

等唐军弩手压住坡上射口，掩护他们撤回，地上已经丢下二十余具尸体。

平南军副统制刘鄩立在后方，望着坡顶重新竖起的淮军旗号，脸色渐渐凝重。

这些淮南兵，确实难打。

从江陵出发，经过湖南、袁州，再与各部会合，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江州凭城池、积粮仍在支撑，淮军却逐渐向南伸展，开始截击援兵。

刘鄩将后方粮站设在蒲塘（今江西德安一带），前军则推进到鄱阳湖西岸。

挡在面前的，是淮南先锋秦裴。

此人出兵不多，却把几处道路卡得很死。

唐军前进一步，便要先碰他的弓弩和营寨。

钟匡时看着被抬回来的伤兵，脸色难看。

“将军，江州每日都有人来催，难道要在这里一寨寨打过去？”

“你方才的人，已经试过了。”

刘鄩指了指坡上。

钟匡时顿时语塞。

抚州过来的都将吴绍却道

“既然淮兵势盛，不如先等后军辎重齐备，末将所部连日赶路，补给尚未完全，将士们也没有休整，力有不逮啊。”

他说着，便想把本部撤到南面村落。

钟匡时猛然转头

“你又要退？从洪州出来，你便一直喊缺粮！”

“钟郎君的兵吃得饱，俺们可没吃饱！”

“抚州送来的粮在哪里？莫不是都叫你们藏了！”

吴绍脸色一沉，身后几名亲兵已经握住刀柄。

刘鄩看着两人，忽然喝道

“都住口！”

他招手叫来军校，命一都唐军守住营后道路。

吴绍怔住了。

“将军这是何意？”

“今日就在这里立营，你守西段，镇南兵守北段，粮草从中军先给，明日补还。”

“末将只是……”

“营地未成，谁也不许走。”

刘鄩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若一定要退，我便送你回江陵，当面向秦王说，但兵马得留下，我另找人领！”

吴绍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争。

秦王早把节制之权交了出来，刘鄩又真敢带兵堵路，这时候再顶下去，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钟匡时反而舒了口气。

只要能把危氏的人留下，他也愿意听这年轻的副统制一回。

……

湖中，李神福已经得知援军数目。

唐军禁军三千余，镇南兵两千，抚州兵一千五百，合计六千八百人。

兵不少，却来自三家。

光是探骑报回来的争粮、争路之事，就有好几桩。

李神福听完，将手中的木筹落在湖西。

“秦裴部先往后退，把北面道路让出，给他们露个破绽。”

身旁军将有些迟疑

“放他们去江州？”

“让他们想去。”

秦裴的三千五百人退守下一处营寨，援军若急于救城，便会跟着向北。

等队伍拉长，湖中的兵再从侧后上岸，截断粮队与退路。

三家军队，遇上这种事，谁肯留下替别人断后？

便是唐军能战，也要先被乱兵冲散。

李神福亲自带两千五百人走水路。

舒州调来的近三万兵马，如今分在渡口、沿江营寨及江州周围，仍有部队等待转运。

他用来截援的只有这一部，却都是熟悉水战的老兵。

在清口，这些人连梁军大营都敢冲。

一个刚从西北出来的年轻军将，还能比庞师古更难对付？

……

第二日，秦营开始后移。

钟匡时亲自来看，见淮军搬走粮车，立即请刘鄩进兵。

“再迟些，他们又要把下一处寨子修好了！”

吴绍这回也赞同。

若能跟着敌军退兵走到江州，自然比强攻省事。

刘鄩却将两人留住，直到午前，外出的骑兵接连回来。

淮军陆营在退，湖上的船却没有少。

东南面一处旧泊地，舟户被赶开，岸边又搭起了新的跳板。

刘鄩听到这里，当即上马，带着亲兵赶往湖边。

隔着一片低冈，远处船帆清晰可见。

泊地外是大片软滩，只有村落旁两条土路通往内陆。

靠岸的小船已经放下跳板

，几名披甲军士正向高处走。

刘鄩看了一会儿，掉头便走。

回营时，钟匡时还在等。

“将军，淮军可是要走水路撤退？”

“他们是要上岸，来抄咱们的后路！”

钟匡时脸色骤变。

吴绍更是立即望向营后，刚想开口，刘鄩已经下令集合平南军。

“禁军随我去湖边，你们留下守营。”

两人同时怔住。

刘鄩指向北面

“秦裴若来，依营寨守住，绝不许出寨应战追逐！粮草都卸下车，集中在营内，把空车填上土袋，围在营寨外围，弩手全部上土台。”

钟匡时忍不住问

“你带三千人，去打淮南水军？”

“等他们都上了岸，便要六千人一道来打咱们！”

刘鄩已经接过头盔，扣在头上。

他看着钟匡时，又看了看吴绍。

“营寨给你们，伤兵、粮食也留给你们，某带禁军去拼，能不能守住？”

钟匡时胸中猛然一热。

方才他还怨这人耽误军期，如今最危险的一路，却全被禁军揽了过去。

“某在，营就在！”

吴绍迟疑了一瞬，也抱拳应下。

刘鄩不再多说，翻身上马。

平南军各部迅速出营，三百龙骧骑先行绕向岸路。

营中只留下少量禁军军官，联络各段防区。

钟匡时望着远去的旗帜，忽然拔刀，狠狠劈在一根歪斜的木桩上。

“都来搭手，把这处补牢！”

……

唐军越过低冈时，淮军斥候已经发现了他们。

示警声沿岸传开，刚刚登岸的淮兵立即向土路集结。

船上的李神福站起身，望见唐军旗号，脸色顿时变了。

对方没有向北追，竟直接扑到了这里！

“先占高处，后船快跟上！”

他连下数令，亲兵奔到船头挥旗。

岸上已有千余淮兵，足以先挡一阵。

只要后续兵马上岸，再与秦裴相应，这一仗仍能打。

唐军却已经冲了下来。

前列甲士顶着大盾沿土路急进，淮军弩箭迎面攒来。

一名军士颈侧中箭，倒下时还死死抓着盾柄，险些绊倒身后同伴。

旁边的人将盾接住，继续向前。

两军撞在坡口。

长枪穿过盾隙，刀锋接连砍在甲上，最前排的人被挤得喘不过气。

后队尚未全部展开，前面已经杀得满地是血。

刘鄩没有停在后方看。

他把第二部引向侧面的土冈，亲兵跟着奔上，一队淮军正抢到那里，双方几乎同时撞在一起。

唐军居高的优势尚未形成，淮兵便扑了上来。

一名老卒抱住唐军军士的腰，两个人一同滚下坡去，后面的人踏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厮杀。

坡口几次易手。

刘鄩左侧的旗手被射中面颊，仰面倒下，军旗也向地上扑去。

他伸手抓住旗杆，交给身旁亲兵，拔刀便向前压。

“后队上来，别让他们站稳！”

预备步卒接连涌上土冈。

泊地上的淮兵还在下船，可刚走到路口，便迎上密集的枪锋。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堵住了，仍被军校催着向前，狭窄的土路很快挤满甲士。

李神福看得心急。

他原想从这里截断唐军后路，如今却被唐军堵在岸边！

“左侧绕过去，别都挤在路上！”

淮兵试着下到滩边，刚走几步，便有人陷进泥里。

能站稳的地方太窄，只好重新回到土路。

更远处，龙骧骑已经绕过软滩，沿着村后硬地疾驰而来。

马蹄踏起大片尘土。

一队奉命向北联络的淮兵迎面撞上，军校刚举起长枪，便被骑兵冲散。

后面的骑卒没有追逐零散逃兵，径直抢向通往北面的道路。

泊地上的淮军终于有些乱了。

他们还能看见自家的船，也还能听见李神福的号令。

可往岸上走，处处都是唐军，往船上退，又同新下来的兵撞在一起。

……

秦裴已经回兵攻营。

他见唐军主力东去，便知道湖边出了变故。

眼前营寨若能攻破，刘鄩纵然得手，也得回头救粮队。

第一波淮兵冲近时，吴绍部下便有军士向后退。

钟匡时看得眼睛都红了。

“顶住！寨后就是粮车，往哪里退！”

他带牙兵冲到缺口，迎面一槊刺倒淮卒，自己也被一面盾牌撞得踉跄。

亲兵扶住他，身旁又有两人倒下。

钟匡时看见其中一人，是跟了父亲十余年的老军，胸前已经被血浸透，还伸手去抓敌人的枪杆。

他怒吼一声，挥刀扑上。

吴绍本来已经打算退守内侧，见钟氏牙兵堵住缺口，咬牙又把部下推了回来。

若连钟传的儿子都在这里拼命，自己此时逃走，往后还有谁肯替他说一句话？

寨内弩手终于接续射击。

淮兵挨着箭往前冲，却被沟栅拖住，几次险些突入，又被守军拼死顶了回去。

秦裴急得连骂数声。

湖边的喊杀越来越密，传信的人也赶到了。

李神福命他尽快接应，不能再耗。

他望着近在眼前的寨门，恨恨地收了刀。

“退！往湖边去！”

钟匡时见淮军后撤，几乎就要追出，幸而被身旁唐军军官一把攥住。

“刘统制有令，不许追！”

他喘着粗气，终于停下。

握刀的手一直在抖，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已经湿透，也不知道是伤到了哪里。

……

湖边，唐军终于夺下坡口。

居高的弩手立即转向泊地，箭矢射入尚未展开的淮军。

靠前几条船上的军士挤着下船，又被岸上退回的人堵住，跳板被压得咯吱作响。

一条船突然向旁边倾斜，数名军士翻入水中。

叫喊声骤然变了。

李神福狠狠一拳砸在船栏上。

不能再送人上去了！

“后船停靠，接应岸上诸军！弩手向前，压住坡上的唐兵！”

大船缓缓移近，箭矢密集射向岸边。

淮军老卒结成小阵，护着伤者后退，几名军校持刀断后，把追来的唐军死死挡住。

有人退到船边，被同伴拉上去，回头便又举起弓弩。

也有几条小船来不及靠拢，船头被唐军钩住，岸上的甲士一拥而上，将船拖在浅处。

刘鄩冲到泊地边，望见远处靠来的大船，立即喝止追兵。

“收住！把岸上的敌军拿下，莫追进水里！”

军士杀得兴起，仍有人想冲，亲兵上前将人拉回。

湖面上，李神福的将旗开始后移。

被截在岸边的淮兵终于撑不住了，先是几个人丢下兵器，随即大片跪倒。

仍想突围的，被长枪逼回坡下。

“胜了！”

一名唐军军士举刀大喊。

身旁众人猛然应和，声浪沿着湖岸滚开。

刘鄩站在坡上，胸口仍剧烈起伏。

他的刀上已经豁了两处，靴边沾满泥血。

这一仗，比他想象中要艰难。

自随军南征以来，整个江南，唐军都还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

而淮南军，无疑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

秦裴赶到时，唐军已经据住路口。

他没有再硬冲，与船上的李神福重新联络，撤收前伸的营寨，沿北面退回。

淮军水师仍在，江州周围也还有大批兵马，这场败仗伤不了杨行密的根本。

可湖西这一路，唐军已经站住了。

清点战场，淮军登陆部队死伤、被俘近六百人，留下运输舟二十余条。

唐军也死伤二百余，守营的镇南、抚州兵另有折损。

刘鄩没有停下来庆功。

他先与江州南面的守军取得联络，沿山间道路设哨，数日后护送第一批粮食进入州城。

粮队抵达时，守城军士挤到门洞里，看见驮粮的骡马，竟有人伸手去摸粮袋。

一名军校追着问

“淮兵呢？前面那些淮兵呢？”

押运的唐军都将指了指身后。

“打退了，先让开，后面还有伤者！”

军校怔了一下，忽然转身大喊，叫人搬来门板，接抬伤兵。

城门内很快挤满了人。

……

捷报送到洪州，钟传先问粮食是否进城，得到肯定答复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急问

“刘将军准备驻在哪里？可说了何时撤兵？”

来人答说尚未接到撤令。

“好，先留住，所需粮草尽快筹给！”

话一出口，钟传自己也顿了一下。

此前，他还在同朝廷争袁州能不能驻兵。

如今却恨不得刘鄩一直留在江西。

抚州的反应也快，危全讽得知本部守营有功，立即催吴绍上报，又将尚欠的粮食装船发出。

这场仗既然赢了，危氏便不能再落在人后。

江陵，李业看完军报，终于笑了。

刘鄩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传令，现有驻地继续守住，兵粮依次接上，告诉刘鄩，这一仗打得好，接下来更须稳住。”

李琪正要拟令，外面又送来岳州急书。

武定军副统制马殷亲笔。

李业拆开，只看了几行，笑意便渐渐收了起来。

马殷的弟弟马賨，到了岳州。

马賨早年与兄长离散，后来留在淮南，已是杨行密麾下领兵的将领。

此次回来，带着亲从和行装，还有杨行密写给马殷的一封私书。

兄弟多年未见，骤然重逢，马殷欢喜得失了态，却仍记得当日便向江陵禀报。

李业将信又看了一遍。

前些日子杨行密还在问马殷的近况，转眼便把他的亲弟弟送了回来。

这一手，可比再派几千兵来更难料理。

他刚在江西打开局面，杨行密的手，已经伸到了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