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金明寨城头，秋风裹挟着横山戈壁的沙砾，呜呜呼啸掠过垛口。

自延州城下那场莫名其妙的大溃败之后，野利荣便率本部部族主力屯驻于此。

金明寨本就是横山锁钥，城防工事完整，粮草仓廪充盈，背靠横山群山，进可以再叩延州，退能够固守河西。

这几日他一边收拢从前线撤下来的各部溃兵，督促兵卒把刘斌的部族往横山迁移，一边又四下派出侦骑，打探河谷大营与灵武王城的消息。

自从延州城外他当众煽动大军溃逃，与元昊撕破脸皮，双方便已经是心照不宣的死敌。

可河谷那边叶悖麻打着元昊重病不起的旗号，把所有往来使者一概挡回。

通往灵武的几条官道要道，消息全部断绝，派出去的好几批探哨，要么杳无音信，要么只带回零星模棱两可的流言。

野利荣坐在帅衙的案几之后，望着地图陷入沉思。

这位历经两代老王的老牌部族首领，鬓边已经染上大片霜白，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纹路，都是河西数十年部族厮杀，朝堂倾轧刻下的印记。

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元昊此人桀骜狠戾，绝不会甘心吃延州城下这记暗亏。

而远在灵武的老王杨德明，又会如何评判这一场溃败，评判自己当众坏了元昊大功的举动？

他隐隐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一日午后，城外岗哨高声传报，灵武王城有敕使持王令抵达金明寨。

野利荣心中一动，当即命人将使者引入帅衙。

来使是王宫的一名中级内侍，神色恭谨，捧着封缄严整的王令卷轴，衣袍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当着帐下一众蕃部首领的面，内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诏令。

诏文先说老王杨德明不幸遭青塘吐谷浑潜入的死士刺杀，已然崩殂，新王元昊承继大统。

号召河西所有部族首领即刻奔赴灵武王城，共商为先王复仇，大举征伐吐谷浑的军国大计，驻兵金明的野利荣，亦在征召之列。

敕使读完，躬身把卷轴双手奉上。

大帐之内，霎时间一片哗然。

帐下横山各部首领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老王遇刺，被吐谷浑死士暗害？

很多人脸上都写满难以置信。

党项与吐谷浑世代仇怨不假，可灵武王

宫守备森严，重重宿卫环伺，岂是区区外来死士可以轻易潜入，直刺王驾？

野利荣脸上不动声色，上前接过王令卷轴，指尖抚过王令上的王族印玺，印泥尚新，格式，印信全部合乎嵬名王族规制，挑不出半点表面上的破绽。

可越是看着天衣无缝，他心底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他命人好生安置王宫来使，安排馆舍，厚加供给，却并不急着给出赴灵武的答复。

待到使者退出去休息，大帐之中只剩下他自己，野利荣才重新铺开那份诏令，一字一句反复细读。

“吐谷浑刺客......”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眼神幽深，眉头紧紧锁起。

青塘吐谷浑固然与党项仇深似海，可吐谷浑眼下国力衰微，自保尚且艰难，哪里有胆量派遣死士深入腹地，冒灭国之祸，潜入防守重重的灵武王宫行刺老王？

这件事听上去合情合理，细细推敲却处处都是漏洞。

元昊还被困在延州河谷大营，对外宣称重病卧床，怎么灵武就传出老王遇刺，他已然继位的消息？

河谷到灵武千里迢迢，横山山道阻隔，消息传递哪能如此严丝合缝。

两个最大的疑点盘旋在野利荣心头。

第一，刺杀老王的，究竟是吐谷浑，还是元昊自己？

第二，元昊是真的在河谷卧病，还是早就已经悄悄离开了大营，潜回灵武，一手炮制出老王遇刺的这场大戏？

他太了解嵬名元昊。

这个年轻人勇武盖世，可心性阴狠，野心滔天。

延州城下自己坏了他唾手可得的大功，元昊对自己必定恨之入骨。

倘若元昊已经掌控灵武，那这一纸征召自己入王城的诏令，哪里是共商伐敌大计，分明就是一张索命的捕牒。

只要自己踏入灵武城门，怕是转眼就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拿自己的人头，用来震慑所有不服新王的部族。

可反过来想，若真是吐谷浑铤而走险，刺杀杨德明，元昊顺理成章继承王位，那自己抗命不去灵武，便是公然违抗王命，全河西的部族都会指责他心怀异志，罔顾先王血仇。

进，是龙潭虎穴。

退，要背负抗王命的骂名。

老谋深算的野利荣站在帅帐之中，来回踱步，脑海之中权衡利弊。

他执掌野利家，麾下部曲数万，横山大片最好的草场，

河谷耕地尽在野利家掌控。

同是河西大族的仁多家根基多在河套平原，势力盘根错节，一直被野利家横压一头。

这么多年，仁多家处处受野利家掣肘，草场争夺，贡赋分配，每每居于下风。

尤其是兵力战力，仁多家更不能和执掌横山的野利家相提并论。

河西三大族，嵬名家德明新死，元昊刚刚上位，仁多无论是距离灵武的路程还是战力，都没法野利家相比.......

眼下正是百年难遇的变局！！！

嵬名王族经此一变，元气大伤，元昊就算夺得王位，内部根基也尚未稳固。

如果借着为先王杨德明报仇的大义旗号，振臂一呼，召集横山诸部，起兵直指灵武，讨伐元昊弑父篡国的罪迹，未必不能一战定乾坤。

一旦大功告成，野利家便可取而代之，压服河套的仁多家，取代嵬名王族，成为统御整个党项的新王族，开创属于野利氏的时代。

这是一场豪赌，赌上野利家全族的身家性命。

元昊绝非庸才，三川谷一战，歼灭李怀安一万五千鄜州精锐，攻破金明寨，手段凶悍诡诈，用兵智计冠绝河西。

纵然元昊在灵武根基不稳，可麾下还有忠心死士，还有咩讹埋，叶悖麻这样死心塌地的部族势力，更有梁家在王庭内部相助。

真要两军对垒，野利荣并没有十足的胜算。

赢，则野利家雄霸河西，世代为王。

输，则全族覆灭，草场部曲尽数化为云烟。

但......

那可是王位。

党项一族公认的王位。

是大梁天子册封授印，每年百万岁币赏赐的西平郡王之位。

是大辽天子册封授印，每年能用牲畜盐铁换取无数战马奴隶的平西郡王之位。

是统领河西数州，三千里疆土，数百万军民，且能传之于后代，被后世子孙供奉于宗庙的王位！！！

野利荣感觉胸口火辣辣的，有股豪情卡在嗓子眼，不吐不快。

憋了良久，直到脸颊涨得通红，脖颈青筋直跳，野利荣终于喊出了前隋末年，诸多藩镇都曾喊出过的那句话。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思虑已定，野利荣传令下去，即刻传檄横山大小蕃部酋长，全部赶来金明寨帅帐集会，商议先王遇刺复仇的军国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