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父死子继

粱氏脸上没有丧父该有的哀戚收敛，眼波微微流转，唇角悄然勾起一抹艳冶笑意，毫不避讳，朝着元昊抛来一个勾人的眼风。

这一眼，如同火星落上干柴。

元昊本就性情桀骜恣肆，行事向来不受礼教拘束。

方才亲手刃杀父王，胸中既有大功告成的亢奋，也有弑君弑父之后翻涌的暴戾躁动。

眼见粱氏这般情态，又念及今夜全靠梁家兄妹里外策应，才让自己从千里之外潜回灵武，一举夺下王庭。

下一瞬，元昊伸出长臂，不顾一旁还站着粱乙埋，径直伸手揽住粱氏纤细的腰肢，猛地将人拽入自己怀中。

“唔~”粱氏猝不及防，手中铜壶一晃，滚烫茶水溅出少许落在案几上，发出滋滋轻响。

她没有挣扎反抗，反倒顺势跌坐进元昊的臂弯，肩头被元昊手掌肆意揉捏，呼吸微微促动，脸颊浮起一层绯色，却垂着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一旁的粱乙埋浑身一僵。

亲妹妹就在自己眼前，被元昊当众搂抱轻薄，他心口猛地一紧。

可眼下大局已定，元昊已经掌控王宫宿卫，手中握着死士亲卫，灵武王城已经落入他的手掌。

自己兄妹二人的性命、梁家全族的兴衰荣辱，全都系在眼前这位新王一念之间。

愤怒、难堪一股脑涌上心头，可粱乙埋面上不敢流露半分，牙关暗咬，只得死死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垂落眼帘，权当视而不见。

元昊一只手环固着粱氏的腰，另一只手还停留在她肩头，目光扫过面色隐忍的粱乙埋，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在烛火之下缓缓响起。

“今夜你兄妹居功至伟。若无你在宫中周旋掩护，我根本不可能踏入这座寝殿，更做不成今日之事。”

粱氏半倚在他怀里，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低声应道。

“能为少主效命，是妾的本分。”

“什么少主。”元昊唇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

“如今嵬名明德已死，我便是党项之主。”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粱乙埋。

“我今日便下王命，将粱氏纳入我的后宫，册封为侧王妃，位份仅次于正妃，往后，你便是党项的侧

妃，享有王族妃嫔该有的一切礼遇，宫室、侍从、食邑，一应按规制配给。”

此言一出，粱乙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自家妹妹原本是老王杨德明的后宫妃嫔，转眼之间又成为新王元昊的侧王妃。

于梁家而言，这固然意味着和新的党项王权绑定在一起，外戚身份更加稳固。

可梁家毕竟是汉人出身，再怎么为了于河西立足否认血统，竭力胡化，也改变不了他粱乙埋兄妹是汉人的事实。

汉人可没有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传统，妹妹一旦变成元昊的妃嫔，天下会怎么笑话他梁氏，后世又该如何记载？

其中的难堪与屈辱，只有他粱乙埋自己心知肚明。

但他心里清楚，元昊此举并不仅仅是贪恋美色。

今夜梁家立下莫大奇功，元昊既要酬功，也要把梁家牢牢捆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将粱氏册立侧王妃，便是最直接的手段。

既给了梁家无上的荣宠，也是把梁家的利害，完完全全和嵬名王族绑死，再无抽身余地。

若是日后梁家生出异心，粱氏便是握在元昊手中最好的人质。

元昊何等狡黠，一桩婚事，恩威并施，一举两得。

粱乙埋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百般滋味，上前一步，躬身长揖，行蕃部臣子拜见王族的大礼。

“臣，粱乙埋，谢过大王恩典，舍妹能侍奉大王，乃是梁家的造化。”

话说出口，语气恭顺，可袖筒之中，他的拳头早已悄悄攥紧。

怀中的粱氏听闻册封，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欢喜。

她久居深宫，看透了蕃汉王廷之中女子的命运，依附王权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旧王已死，若是没有新的依仗，等待自己的，多半就是幽居冷院，凄惨度日的结局。

如今一跃成为新王的侧王妃，地位尊崇，何乐而不为，她微微侧过身子，靠得离元昊更近了几分，柔声屈膝谢恩。

“妾，谢大王厚赐。”

元昊低头瞥了眼怀中的女子，又望向粱乙埋，脸上那点狎昵肆意尽数敛去，重新换上一派王者的冷肃，手掌从粱氏肩头收回，轻轻将她扶起身，让她站回到一旁。

“恩典归恩典，军国大事，不可耽搁。”

他重重一拍案几，案上的烛台震得轻轻摇晃，火光摇曳不定。

“方才定下的谋划，半分都不能拖延。”

“第一，把寝殿之内所有痕迹尽数清理，杨德明遇刺，定为青塘吐谷浑死士所为，尸体按老王的王礼收敛入殓，对外只宣称夜里突遭刺客袭杀，严守寝殿今夜所有内情，但凡有敢泄露半个字者，夷其三族。”

“第二，即刻拟写两道文书，一道以党项新王的名义，传檄河西所有部族，老王遭吐谷浑刺客殒命，我承继大位，整军复仇，召所有蕃部首领尽速赶赴灵武王城议事，金明寨的野利荣，也在征召之列。”

“第三，草拟递交大梁开封的表章，言辞之上，先表臣服谢罪，把金明寨、三川谷开战的过错全部推给故王旧部，但是切记，如粱家相告，字里行间，要藏住党项的风骨桀骜，不可一味摇尾乞怜，使者备上贡物，三日内便启程东去，奔赴大梁京师。”

一道道命令接连吐出，粱乙埋敛神凝神，一一记下，躬身领受王令。

“臣遵大王旨意，今夜便安排人分头操办，绝不误事。”

寝殿外，夜风呼啸，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作响。

王宫内外，层层甲士已经换作元昊的心腹亲卫，灵武这座党项王都，表面依旧平静如水，内里早已改天换日。

粱氏立在一旁，眼角余光不住瞟向元昊，而粱乙埋低着头，心中思绪万千。

他很清楚，妹妹成为侧王妃，梁家看似攀上了最高权位，可从今往后，便是和这位阴鸷狠绝的新王，捆在了同一条惊涛骇浪的战船之上，前路是荣华万丈，亦或是万劫不复，无人能够预知。

元昊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望向南方金明寨的方向。

野利荣手握重兵，尚在金明，那封召他回灵武共商伐吐谷浑的王令，已经快马送出王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野利荣，看看你接不接这道王令。”

也该让你尝尝我....孤前几日进退维谷的滋味。

若是来，便入孤彀中，若是不来，便是抗命叛王，讨伐的大义，便握在了孤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