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旧同僚的证词

从特调组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满仓抱着郑伯年送回来的那把旧算盘，一路走回酱菜铺，没有坐车。四月的夜风，吹在脸上，他脑子却一刻也没停。

郑伯年把算盘送回来，是什么意思？是示警？是告别？还是——他真要把“烂算盘“的线索，卖给坂田？

“沈爷，“钱串子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算盘，“您没事吧？“

“没事。“沈满仓进门，把算盘摆在桌上，“坂田问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就那几个问题——我的履历，我的旧事，我认识的人。“

“那您……“

“我都答了。“沈满仓道，“答得滴水不漏。可坂田这人，不是那种问了就算的。他今儿问我，明儿就该问别人了——他会把我身边所有人，挨个问一遍，看谁的证词，跟我说的对不上。“

“那……咱们是不是得先串个供？“

“串供？“沈满仓笑了，“串供是给外行人用的。坂田是审讯专家，他问话，从来不问'是不是'，只问'为什么'。你串好的供词，他三句话就能绕出破绽。咱们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真'。让每一个被问的人，都说自己最真实的印象，让每一句证词，都经得起推敲。他查不出破绽，就得自己找破绽——找来找去，就乱了。“

“乱了？“

“乱了，才有机会。“沈满仓道，“坂田这盘棋，是想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拆开，看谁先撑不住。我要做的，是让他拆到最后，发现每一个人，都拆不动。“

第二天一早，钱串子就被特调组请去了。

沈满仓在酱菜铺后院，坐了一上午，没有出门。快到晌午的时候，钱串子回来了，进门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天爷……那坂田，真不是人审的！“

“他都问什么了？“

“问您！“钱串子灌了一口水，“问您当年在伪署，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没有半夜出门，有没有收过可疑的钱——我按您说的，全照实答，就说您是伪署最有本事的账房，白天算账，晚上回家，干净得跟白纸似的。“

“他没起疑？“

“起疑了。“钱串子道，“他问我，'你一个仵作，怎么跟沈署长这么熟？'我说，'我这人爱赌钱，输了就找他借，借了不还，他还给我记着账，隔三差五跟我讨——他这人，抠门得很！'坂田听了，倒笑了。“

沈满仓点点头：“好。你答得妙——越是说我的小毛病，越显得你跟我熟，越显得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周局长那边，有信儿么？“

“还没。“沈满仓道，“坂田扣着周德昌，不放人，也不审他——他是把周德昌当鱼饵，等我上钩呢。“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满仓出门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正被两个特调组宪兵架着，往巷口拖。那老头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赵文礼在伪署当了一辈子文书，从没做过亏心事！“

赵文礼——伪署的老文书，昨天还给他翻过卷宗！

“沈署长！沈署长救命！“赵文礼看见沈满仓，扯着嗓子喊，“您可得给我作证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说我……说我藏了军统的什么名单！“

沈满仓心头一紧，脸上却摆出关切的样子，走上前：“赵老先生，您别慌。特调组是讲理的，您没做亏心事，他们不会冤枉您。“

“他冤枉我！“赵文礼挣扎着，“他们说我认得什么'烂算盘'！我活了六十多岁，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我认得什么算盘！“

两个宪兵不由分说，把赵文礼拖走了。沈满仓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爷……“钱串子凑上来，“赵老先生他……“

“他被坂田请去，是替我挡刀。“沈满仓压低声音，“坂田审他，是想从他嘴里，挖出我当年在伪署的事。赵文礼是老实人，他什么都不知道，可老实人说的话，坂田反而信——他说我'干净'，那才叫真干净。“

“那您刚才……怎么不拦着？“

“拦什么。“沈满仓道，“我要真拦了，坂田反倒觉得我跟赵文礼有勾连。让他去，让他说——他说得越多，越证明我清白。“

当天下午，沈满仓在酱菜铺，迎来了第三拨“客人“。

来的是伪署的旧同事，两个巡长，一个会计。他们是被特调组问过话，放回来的，一个个脸色发白，进门就围住沈满仓：“沈署长，坂田那老鬼子，问我们您当年在伪署的事，我们都说您好啊——可您得想想法子，周局长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沈满仓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茶：“诸位老哥，都说了我什么？“

“就说您老实、本分、算账准！“会计老吴抢着说，“还说……说您当年查三浦洋行那案子，办得漂亮，一点毛病没挑出来。“

沈满仓抬眼，窥账之眼不动声色地往老吴头顶一照——老吴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老吴是实心实意替沈满仓说好话，可他心里发虚：坂田问话时，他一时嘴快，把'三浦洋行'四个字说了出去，回头越想越怕——他不知道自己这话，是帮了沈满仓，还是害了沈满仓。“

“老吴，“沈满仓放下茶碗，拍拍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对，也没毛病。三浦洋行那案子，本来就是实打实办的——坂田要查，就让他查。我沈满仓，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老吴连连点头，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

，顿了一下。

“查三浦洋行“——那是他穿越后办的第一桩大案，也是他“立威“的起点。可这事儿，在坂田眼里，恐怕不是“漂亮“，是“太干净了“。一个伪署的小文书，办三浦洋行的案子，办得滴水不漏——这本身就值得怀疑。

“老吴，“沈满仓放下茶碗，“你跟他们说'查三浦洋行'的时候，坂田是怎么个表情？“

老吴想了想：“他……他倒是没什么表情，就是拿笔，在纸上记了记。“

沈满仓心里一沉。坂田记下了——他记下了“三浦洋行“这四个字。

送走旧同事，天已经擦黑。沈满仓关上门，把钱串子叫到跟前：“钱串子，你去趟码头，告诉于三娘，让她传话给秦站长——就说，坂田已经摸到'三浦洋行'那桩旧案了。让秦站长，把当年跟那案子有关的尾巴，赶紧收干净。“

“三浦洋行？那案子不是早结了么？“

“结了，可尾巴还在。“沈满仓道，“当年三浦洋行那案子，我经手过一笔账——那笔账，如今还挂在兴亚院的账面上，没销。坂田要是顺着查下去，查到我头上，就是一把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于三娘，把这几天码头上的生面孔，都盯紧了。坂田既然能安插眼线盯书场，就也能盯码头。“

钱串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沈爷，还有一事——我今儿在特调组，看见小野了。就是佐藤那个助手，他现在穿的是特调组的制服，腰上别着枪。“

“我知道。“沈满仓道，“佐藤死了，他投了坂田。这种人对旧主没忠心，对新主也没忠心——他就是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坂田用他，是用他的'熟'——他熟兴亚院，熟佐藤那摊子旧账，熟……熟我。“

“那咱们……要不要防着他？“

“防着，但不躲。“沈满仓吹灭油灯，“小野这人，眼皮子浅，贪财。坂田能收买他，我也能。等他再找我，我自有办法，让他给我办事。“

窗外，夜风呜咽。沈满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坂田那句话：“沈署长，您这履历，真是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这四个字，在坂田嘴里，是好话，也是杀招。

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在审讯专家眼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窗外“咕“的一声。他起身，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只死鸽子，脖子上系着一个小竹筒。

竹筒里，是一张纸条：“明日午时，乌市茶楼。你要找的人，在那等你。——秦“

沈满仓捏着纸条，指尖发凉。军统的联络鸽，他认识。可这只鸽子，死了。信，是谁送来的？“秦“——是秦朗，还是有人，假借秦朗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