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特高课的传票

沈满仓没有走。

他在书场后排坐下来，要了一壶茶，像往常一样，听完了整场书。台上苏玉簪说到“草船借箭“，台下满堂彩；散场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后台门口，脚步顿了顿。

门帘掀起一角，一只手递出一张纸条，又飞快缩回去。沈满仓接住，没有看，径直塞进袖口，走出书场。

回到酱菜铺，他关上门，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苏玉簪的笔迹：“坂田已查书场三日，军统津门站'竹竿'叛变，供出联络方式——暂断一切接头，等风声。“

“竹竿“——军统津门站的一个交通员，代号竹竿。他叛变了，供出了联络方式？

沈满仓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才开口：“钱串子。“

“在。“

“从今儿起，书场、乌市、义和当，三条线的接头，全部停掉。“沈满仓道，“告诉韩二刀，盯住军统那边一个叫'竹竿'的交通员——他叛了，我要知道，他都跟坂田说了什么。“

“竹竿？“钱串子一愣，“这人我知道，以前给秦站长送过几回信，嘴碎得很。“

“嘴碎的人叛变，吐得最快。“沈满仓道，“坂田抓了周德昌，又挖出竹竿——他这是要把我身边的水，搅浑了，好摸鱼。“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黑制服的特调组宪兵，站在门外，手里高举着一张纸：“沈署长！特调组令——请您即刻到特调组，配合'经济清查'问话！“

传票。特高课的传票，到底还是来了。

沈满仓接过传票，看了一眼，上头盖着特调组的大印，落款：坂田次郎。

“沈爷……“钱串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事。“沈满仓把传票折好，“该来的，躲不掉。我换件衣裳就去。“

他走进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把那把旧算盘挂在腰上，又想了想，把姐姐塞给他的那个布包，压到枕头底下。

“这布包，别动。“他出门时，对钱串子说，“我要是今儿回不来，你拿着它，去码头找于三娘，让她送姐姐和杏儿去北平。“

“沈爷……“

“记着我的话。“沈满仓道，“账房先生，不能把鸡蛋都搁在一个篮子里。“

特调组审讯室里，灯很亮。

坂田坐在桌子对面，身后站着两个宪兵。桌上摊着一摞卷宗，最上头那本，正是沈满仓上午送来的“清查底账“。

“沈署长，又见面了。“坂田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今儿请您来，是例行问话，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沈满仓坐下，“坂田主任，您请。“

“好。“坂田翻开卷宗，“那我从头问起——民国二十六年，您进伪署当文书，是谁举荐的？

“

“前任文书李福，死了，我补的缺。“

“李福怎么死的？“

“吊死的。伪署后院库房，三尺白绫。“

“哦？“坂田抬眼看他，“一个文书，好端端的，为什么吊死？“

“账对不上。“沈满仓道，“他管的那本库房账，少了三百块现洋，对不上，怕追究，自己寻了短见。“

“那三百块现洋，后来找到了么？“

“找到了。“沈满仓道，“在库房顶棚的夹层里。李福死前，把钱藏那儿了。“

坂田盯着他看了片刻：“沈署长，您这履历，真是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答得干干净净，连个磕绊都不打。“

“因为都是实话。“沈满仓道，“实话，不需要打磕绊。“

“可实话，往往最不可信。“坂田合上卷宗，“一个人，要是把所有实话都背得滚瓜烂熟，那他背的，就不是实话，是台词了。“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问题：“沈署长，您当年在伪署，跟谁交情最好？“

“交情？“沈满仓想了想，“署里上上下下，都处得还行。要说最好——会计老吴，跟我搭档了两年，算账的活儿，都是我们俩搭手。“

“老吴。“坂田在纸上记了一笔，“我听说，他前些日子，被调到仓库去了？“

“是。“沈满仓道，“他年纪大了，算账吃力，我托人给他调了个清闲差事。“

“好。“坂田放下笔，“沈署长重情义。那——周德昌，周局长呢？您跟他，交情如何？“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终于问到周德昌了。

“周局长是我的老上司。“沈满仓斟酌道，“我在伪署那两年，他待我不薄。后来我调去特高课、进兴亚院，也都是他举荐的。“

“他举荐的？“坂田微微眯起眼睛，“那我倒要问问——沈署长，您觉得周局长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样？“沈满仓笑了一下，“坂田主任，您让我当面评价老上司，这话，可不好说。“

“但说无妨。“

“那我就直说了。“沈满仓道，“周局长这人，能力平平，胆子也小，可有一点——他讲义气。我欠他一个人情，他欠我一份知遇。这年头，能互相记着情分的，不多了。“

坂田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末了，忽然笑了：“好，沈署长。您这番话，我记下了。“

他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满仓面前：“沈署长，这个人，您认识么？“

沈满仓低头看去。照片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横滨正金银行门口——郑伯年。

“庶务课的郑课长。“沈满仓道，“他两年前去北平了。怎么，坂田主任也查他？“

“不是查他。“坂田盯着他的眼睛，“是他，主动找上我的。他跟我说——他知道华北军统那

个'代号与算盘有关'的暗线，是谁。“

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满仓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郑伯年？他主动去找坂田？那个他看不透封账的老狐狸，竟把“烂算盘“的线索，卖给了坂田？

他脸上不动声色，窥账之眼却悄然亮起，往坂田头顶一照——坂田的账目，浮起一行字：“郑伯年没有指认任何人，只给了坂田三条线索：此人曾在伪署当差、精通账目、与书场有往来。坂田拿这些线索钓鱼，等着沈满仓自己露出破绽。郑伯年，是坂田投下的一颗探路石。“

沈满仓心里转了几个弯，脸上却摆出一副困惑的样子：“郑课长知道？那我倒要听听——他说的那个暗线，是谁？“

“他还没说。“坂田笑了笑，“他说，他想当面跟那位'烂算盘'谈一笔买卖——用线索，换他一条命。所以沈署长，我今儿请您来，是想请您帮我个忙。“

“什么忙？“

“请您帮我看一看，“坂田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一扇暗门，露出里面一间小室，“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他说他认识您。您见见他——看看，他是不是您的老朋友。“

暗室里，灯光昏暗。隔着那扇半透明的屏风，能隐约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这是要干什么？屏风后面坐着的，是谁？是郑伯年？还是别的什么人？

“坂田主任，“沈满仓斟酌道，“这屏风挡着，我怎么认人？“

“您不用认。“坂田道，“您只要告诉我——您看着屏风后面这个人，心里，有没有'咯噔'一下？“

沈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扇屏风，看着里面那个人影，缓缓开口：

“坂田主任，实不相瞒——“他道，“我沈满仓这一辈子，心里'咯噔'过太多次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次是真，哪次是假了。“

坂田一怔，随即大笑：“好！沈署长，您这张嘴，我是真服了！“

他走过去，拉开屏风——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副旧算盘。

“这算盘，是郑伯年临走前，托我转交给您的。“坂田道，“他说——'沈署长见了这把算盘，自然明白，我欠他的那笔账，该怎么算。'“

沈满仓低头，看着那把算盘。

那是他两年前，亲手送给郑伯年的——他当时说：“郑课长，您去北平，人生地不熟，带把算盘，防身。“如今，郑伯年又把算盘送回来了。

“郑课长他……“沈满仓抬起头，“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办一桩私事。“坂田道，“办完了，就回来跟您，当面算清那笔账。“

沈满仓握紧那把算盘，指尖发凉。郑伯年，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