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头贴的照片她会保留很久（下）

在确认老师们真的走远后，我放松下来，整个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真是……太吓人了啊。

差一点点就要被抓到了。

不过，好在没有被抓到，那么一切都是幸运的。

想到这里，我微微低下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楚涵雅。

小姑娘依旧维持着抱紧书包的姿势，缩着肩膀，眼神有些呆滞地看着投币口，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电光火石般的惊险突围中回过神来，还在害怕被抓。

她大概是没有仔细听脚步声吧。

这样想着，我只好出声提醒：“没事了。”

楚涵雅如梦初醒般，把缩起来的肩膀慢慢放松开来，但她似乎还不敢动。

“真的……真的没事了吗？”

她到底有多害怕被抓到啦？

真的没事了。

我心里无奈地说。

这个平时要强得不得了的楚涵雅，大概能够害怕的只有父母的眼神，害怕回家面临父母那失望与责备的眼神——不知道今天在街机厅里经历的事情，游戏也好，大逃亡也罢，会不会成为她未来人生里想起来就抓狂的黑历史……

“真的没事了。”

我轻声感叹了一句，回答了之前她的问题。

……

—街机厅.大头贴机器—

“真的没事了。”

男孩带着一丝庆幸与温和的声音，在楚涵雅都耳边响起。

楚涵雅怔了怔，迟钝地抬起头来。

昏暗的大头贴机器内部，屏幕散发着的柔和荧光恰好打在对方的侧脸上。

男孩的眼睛清澈而又干净，没有半点杂质，嘴角流露着劫后余生的轻松笑容，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自己。

不知为何，楚涵雅感觉自己好像小鹿乱撞了一下，心跳的好快。

从刚才被老王堵在角落、到被他拉着手摔进这间大头贴机器里，再到刚才那凶险的语音危机，楚涵雅整个人一直处于一种非常紧张的状态。

她真的很害怕被老师当场抓获。

她害怕爸爸妈妈眼里流露出的那种失望，害怕自己多年来努力维持的“优秀”、“懂事”的模样崩塌。

在躲进来的前十秒里，她甚至在心里无数次懊悔，怪自己半小时前为什么要鬼使神差地跟进来，还要坐下来和这群调皮的男生打游戏。

可是现在，当一切风平浪静。

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恐惧，不知怎么的，竟慢慢地烟消云散了。

大概是因为那句真的没事，是楚涵雅她自己最需要的回应。

现在的心跳不知道为何很快，也许……也许都只是因为刚刚太紧张了吧？

楚涵雅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她之前在电视里面看到过，人在经历极度危险的事情之后，血液

循环会加快，心跳也会跟着变快，这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就算觉得和另一人在一起也不会停下，也只是单纯的吊桥效应，这是心理学上的知识，她也看过这些内容。

“好……”

楚涵雅只是干巴巴地回答道。

不过，在确定安全之后，感官仿佛被成倍放大。

在这个密闭的方寸天地里。

楚涵雅首先闻到的，是他的气味。

街机厅里面也有气味，是不好闻的烟草味，还有汗水挥发出的闷热气。

但是现在——嗅闻到的气味。

就像是午后阳光晒过的衣服，又像是图书馆的木质书架散发出的淡雅墨香，栖息在书架间隙中的花朵，甚至带着一点点像是在咖啡馆里听琴声时的安宁感。

楚涵雅的知识面很广，这样的形容词其实不太准确，可她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了。

不过，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的嗅闻并不健康和礼貌后。

楚涵雅的小脸变得发烫起来。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可是方洛！是从入学到现在每次考试都抢走自己第一名位置的宿敌！是自己在学习上必须要击败的竞争对手！关系变好什么的……才不要！

可就在楚涵雅在脑海中蠢蠢欲动时。

“那个……你这样抓着我的衣角，我不太好转身。”

面前的男孩有些尴尬地抬起一只手，用食指挠了挠轻微泛红的脸颊，他的眼神也有些漂移，介于难为情与手足无措之间，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正眼看她。

楚涵雅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揪住了他校服下摆的一角！

因为刚才过于紧张，她的手指把男孩腹部那一块的衣料捏得皱皱巴巴。

“呀！对，对不起……”

楚涵雅像是触电一般，松开了手。

尴尬的气氛在这里疯狂蔓延。

幸好，侧面的大头贴机器再次尽职尽责地跳出来打破了沉默。

虽然刚才投进了硬币，但因为长时间没有人进行下一步操作，屏幕上的倒计时正闪烁着，喇叭里再次传出催促声：

“请尽快选择贴纸边框！”

于是乎，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到了屏幕上。

荧幕里，刚好反射出他们此时此刻的画面。

小学四年级的期末前夕，布帘后的光影是昏暗的，在两人略显笨拙却又靠在一起的画面里面，大头贴的机器在问二人是否要选择合影。

青春？靓丽？

好像都不太搭边，甚至青春的有点过头是属于小学生的范畴，这个时代大概只是纯洁的友谊，情窦初开之前是认识什么叫做感情。

所幸画面的构图也是奇妙而又和谐，仿佛天生就该被定格在

一张照片里。

“怎么说……不拍照的话，它好像会一直这么提醒下去。”

楚涵雅听到这句话，沉默良久低声道：“王老师和翠花老师刚走远，我们现在要是拉开帘子跑出去，万一撞上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

“……”

男孩看了她了一眼。

“……拍吧。”楚涵雅有些别扭地别过头去，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小声哼道，“反正……反正都已经投了两枚硬币了，两块钱呢！不拍白不拍，浪费钱是可耻的行为！”

“好好好——”

男孩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摸索着机器面板上的按钮。

他的声音是那么平淡，不设防备。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人用大头贴的机器，等我研究一下……”

“哦，明白了，这个绿色的是确认，这个红色的是切换边框，拍完之后照片会自动从下面的那个铁槽里吐出来……”

摸清了基本的流程后。

他的手悬在绿色按钮的上方，微微偏头，看向了楚涵雅。

“那我要拍了。”

“唔……不过等一下。”

楚涵雅一时间感到困惑，而在她疑惑的注视下，男孩稍微踮起了脚尖，调整了一下后背贴着墙壁的姿势，尽量让自己的头部高度与小姑娘持平，使两个人能够完美地同时呈现在大头贴的画幅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看她：

“你不看镜头吗？”

楚涵雅微微愣了愣。

她看着旁边侧着身子、努力踮着脚尖配合自己高度的男孩，心中那股别扭的骄傲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抬起头，将视线投向了下方那个散发着柔光的镜片。

小姑娘稍微嘟起了红润的嘴巴，表情里带着三分不情愿、三分难为情，以及四分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有的娇嗔与倔强。

“只是……只是不想浪费钱才和你拍的，你回去不准把这个照片给别人看！听到没有！”

“嗯——好的。”是他笑着回答的声音。

“那么，三、二、一——咔嚓。”

白色闪光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亮起，将那一瞬间的定格在了光敏相纸上。

咔嚓！咔嚓！

又是接连几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过。

最终，这台笨重的大头贴机器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不仅帮两位夏明翰小学的优等生挡下了老师的扫荡，也在这个燥热的夏日午后，用最为粗糙的画质，记录下了属于他们之间最初的秘密。

随着机器内部传来一阵规律的机械运转声，两张带着微微烫人余温的薄薄相纸，顺着底部的铁槽滑了出来。

——两个小学生的合影。

——嘟嘴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