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木鹊振翅

叶开将压在翅膀旁边的碎木挪开，手掌托住鸟身，里面那阵细微的机括声又勉强响了一下，随后便停住了。

许师傅凑过来，手电照进胸腹处的空隙。

“这里断了。”

他指着里面一根歪斜的细轴，又往旁边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边也少了一块，转起来会卡住。”

叶开将木鹊放到清理出来的长案上。

鸟身比看着要轻一些，竹木之间留着许多空隙，几处原本被灰尘遮住的纹路，也随着位置变化显露出来。

始皇帝走到案边，目光沿着层叠的木羽缓缓移过。

“木鹊？”

叶开点头。

“修好以后，能飞。”

许师傅正举着手电往里面看，听到这句话，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直播间里的弹幕却已经刷了起来。

“真能飞？”

“刚才头都动了，应该能吧？”

“头动和飞起来是两回事啊！”

“这翅膀都断了，还能修？”

叶开看了看缺损的位置，随后将视线落在附近散乱的工具与材料上。

“先把能修的修起来。”

许师傅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沿着鸟身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才指向两处连接的位置。

“这几个地方，我能试试。”

“但这里面的纹，我看不懂，怕碰坏了。”

叶开顺着他指的位置望去。

那些细纹并不只在表面，有的藏在竹片内侧，有的沿着轮轴延伸，断开的地方恰好与损坏的构件重合。

系统的解析随之展开。

几处原本难以分辨的连接，在他眼前逐渐清晰，其中仍可接续的部分，也一一显露出来。

叶开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这边我来。”

许师傅抬头看他，随后点了点头，将手电挪向旁边的料架。

“我找点能用的东西。”

料架大半已经塌了，里面有些木料轻轻一碰，表面便往下掉渣，许师傅没有急着拿，而是逐块查看，最后从里面挑出几段仍然坚实的旧料。

其中一截细料被压在下方。

叶开帮他抬起横在上面的木架，许师傅伸手取出来，擦去浮灰，又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声音清脆。

“这个可以。”

他把材料放到案上，比着断轴看了看，取出随身带来的工具。

小孟的工具箱也被送了上来。

年轻人已经在楼下缓过劲儿，工作人员替他做了简单检查，暂时没发现明显问题，此时被安排坐在院里休息，许师傅也没让他再跟上来。

叶开把手机架在案边，镜头正好能拍见木鹊和两人的手。

许师傅做起活来，神情便与刚才不同了。

先前还因为那些诡异的事情而发紧的手，此时稳稳按着木料，顺着纹理一点点削去多余的部分，隔一会儿便拿起来，对照原来的尺寸看一眼。

叶开则在另一侧，将已经错位的部件轻轻拨正。

几片薄薄的木羽从翅膀边缘取下来，底下露出的连接比外面更加精巧，有些地方看着只是一个很小的接头，稍稍转动，却能带动旁边几层结构。

许师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东西做出来的时候，得费多少工夫……”

叶开没说话。

他正看着其中一道断开的法纹。

单是把外面的形状照着做出来，显然还不够。

真正让这只木鹊能够御气而行的东西，藏在更深处。

高处，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摩擦。

叶开抬了下头。

远处那只残缺的铜轮，似乎转过了半齿，连接在旁边的木构跟着动了一下，又重新停住。

许师傅的手也停了。

“又动了？”

大术士已经朝那边走去。

他在铜轮旁站了片刻，抬手按向附近一段尚存的纹路，流入其中的气息渐渐平缓，那根轻微晃动的长木也稳了下来。

“灵气仍在往这里汇聚。”

叶开看了眼上方。

“有问题？”

“几处旧构不全，先不要动高处那些东西。”

大术士说着，沿着铜轮与横梁之间的连接继续查看，将军则往入口方向退了几步，留意着上方的动静。

叶开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这地方荒废了太久。

那些东西能重新动起来，并不代表还能够像当年一样使用。

……

一辆停在路边的车里，男人将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后面的路。

车流走得很慢。

前面一辆货车正在拐弯，司机按了两下喇叭，旁边的电动车往路边让了让，才勉强腾出一些位置。

男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还是之前那个号码。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片刻，震动停止，屏幕上接连跳出几条消息。

男人伸手拿过手机，还没看完，车窗便被人从外面敲响。

他猛地转头。

窗外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目光落在他脸上。

“熄火，下车，配合调查。”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下意识看向副驾驶座旁边的包，里面放着刚从茶室带出来的布包，还有几样不能随便让人看见的东西。

窗外的人已经注意到他的动作。

“手放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个包。

旧宅里的东西已经出了问题。

那股原本能够被他借用的力量，此时再也感应不到，反倒是刚才牵连而来的不适，仍然压在胸口。

车门打开时，他还想说些什么。

“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对方报出了旧宅的位置。

男人的声音停住。

旁边那辆车里，负责收房的人正低着头坐着，隔着车窗与他对上视线，又飞快移了开去。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两个人原本还在商量，那户祖孙什么时候会撑不住，价钱又能再往下压多少。

如今，其中一个已经把另一个的见面地点、车辆和往来记录，全都交了出来。

男人被带下车，随身的包也一并收起。

负责接

收的人没有当场拆开里面那些包裹，只将它们分别封好，随后通过电话，向旧宅现场确认情况。

……

长案上，一根新的细轴已经装了进去。

许师傅用手轻轻转动旁边的轮子，看着它顺畅地带起另外几处连接，才松开压在鸟身上的手。

“这里可以了。”

叶开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剩下几处实体构件，也被陆续补上。

缺失的木羽没有全部复原，其中几片损坏太重，附近又没找到合适的材料，只能暂时保留，但两侧翅膀的主要连接已经恢复。

叶开正在接续其中一段法纹，手机上忽然跳出消息。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人找到了。

许师傅见他抬头，立即问道：“怎么了？”

“之前上门的那个人，已经被控制了。”

许师傅的神情一下子变了。

“真是他？”

叶开将后面几条消息看完。

收房一方提供的记录，加上从施术者随身物品里找到的东西，已经与旧宅里的痕迹对上，更多情况仍在核查。

其中还发现了一本残缺的抄本，以及几张记录着不同木构位置的纸。

叶开看过发来的照片，没有急着展开研究，只回复，让他们先将东西保存好，暂时不要随意翻动、试用。

他随后走到入口处，朝楼下叫了人。

消息很快传到院里。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听完以后，半晌没有开口。

姑娘却已经拿出手机，翻到此前与那个人联系的记录。

从提醒她们搬走，到劝说房子不能留，再到介绍买家，几条消息挨在一起，此时再看，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他说得像是为了我们好。”

姑娘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说再拖下去，我奶奶的身体受不了。”

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他来的时候，我还给他泡了茶。”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向堂屋，目光又移到二楼，攥着衣角的手指轻轻发抖。

“就因为我不肯卖房子？”

工作人员在旁边解释后续的安排，告诉她们继续保留联系记录，暂时住在外面，等房屋里的异常处理妥当，再确定后面的事情。

姑娘点头，低头继续整理手机里的消息。

小孟坐在另一侧，听见前后的经过，也忍不住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来。

本来只是来收个工具，结果竟然差点回不来了。

许师傅站在楼梯口听了片刻，回头看向叶开。

“那本东西，也是教人害人的？”

“里面有厌胜的内容。”

叶开应了一声。

照片上能看见的部分不多，但除了这次使用的手段，确实还有别的东西。

至于完整内容，还要等拿到以后再看。

他没有继续站在这里讨论，转身回到长案旁。

木鹊身上的法纹，已经接续到最后一处能够恢复的位置。

叶开将掌心按在鸟身侧面，法力缓缓渡入，原本断开的两段纹路之间，渐渐浮起一道极细的微光。

光沿着竹木内侧游走。

经过新补上的细轴时，轮轴轻轻转了一下，随后，整片翅膀都跟着抬高了些。

许师傅立即退开半步。

“动了。”

直播间里的观众，也已经将注意力重新移了回来。

“是不是好了？”

“刚才还以为得修上几天。”

“只是补了能补的地方吧，那边翅膀还缺着呢。”

“先别说话，我就想看它能不能飞。”

叶开没有立即放手。

法力继续沿着尚存的御气纹路流转，到了其中一处缺损的位置，气息明显散去了一部分。

他调整力道，将能够维持的那一段先稳住。

鸟首缓缓抬起。

接着，是双足。

那只原本只能侧躺在案上的木鹊，竟然撑着细长的双腿，一点点站了起来。

腹内传来连续而轻微的机括声。

一片片木羽相互错开，又顺着连接的位置逐渐舒展，残缺的翅膀打开时，案上的浮灰被轻轻拂起，落向两侧。

许师傅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用过的工具。

他亲眼看着自己补进去的那根轴转动，看着其中一处连接带起翅膀，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即说出话。

叶开松开手。

木鹊仍然站着。

它的头朝他所在的位置转来，颈部机括轻轻一响，像是在等待什么。

始皇帝看了片刻。

“能够御使？”

“能。”

叶开点头。

“不过法纹还没补全，现在只能先这样。”

他说着，将一缕法力继续送入其中，依照解析所得，引动鸟身内尚可使用的那部分纹路。

木鹊的翅膀动了一下。

案边几粒灰尘，缓缓离开了桌面。

许师傅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瞬，木鹊的双足离开长案，竹木组成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托起。

它升到了众人眼前。

没有扑腾着摔下去，也没有任何绳线牵着，就这样轻轻一振翅，沿着长案上方掠了出去。

镜头里，木羽从近处一闪而过。

“卧槽！！！”

“飞了！”

“真飞起来了！”

“许师傅，你修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我刚才全程看着，这踏马就是木头啊！”

叶开的视线跟着木鹊移动。

它绕过前面那根斜压的横梁，在两排木架之间轻轻转向，飞行时偶尔会传出一点机括摩擦声，却丝毫不显笨重。

高处落下的光从木羽缝隙间透过。

一片片羽翼微微调整，带着鸟身避开突出的木料，随后依照叶开的驱使，重新朝这边飞来。

叶开伸出手。

木鹊在他面前收住去势，双足轻轻落在掌心，展开的翅膀也一层层收拢起来。

案边安静了片刻。

许师傅看看木鹊，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工具，神情有些恍惚。

“这就……”

他的话没说完。

叶开却已经笑了起来。

这东西要是再修好一些

，以后碰上不好进去的地方，倒是可以先让它过去看看。

总比什么都靠自己往里面闯，要方便得多。

只是刚才这么一小段飞行，已经能感觉到气息在几处缺损位置不断散去，眼下还谈不上飞得太远，更别说替他带什么重东西。

叶开将木鹊放回案上，准备再看一眼那些漏气的位置。

脚边忽然有东西动了动。

小黑站了起来。

它刚才一直仰着头，跟着木鹊转了半圈，见那东西落回案边，便凑过来，鼻子往前伸了伸。

木鹊的头恰好转向它。

“咔。”

小黑猛地往后一缩。

叶开低头瞥了它一眼。

“这个也不是给你吃的。”

直播间顿时又笑了起来。

“它就是闻一下！”

“你现在看它碰什么，都觉得它要吃是吧？”

“刚才那个面包没吃着，现在又挨说了。”

小黑站在原地，看看木鹊，又看看叶开，最后将脑袋转到了一旁。

水包里的娇娇却仍然盯着木鹊，细长的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似乎也对这个能够自己飞起来的东西有些好奇。

就在这时，高处忽然传来一声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摩擦。

“咯——”

叶开立即抬头。

那两根原本悬在半空的长木，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

其中一根正缓缓向外偏移，下方残缺的构件跟着抬起，卡在旁边的断轴却没有随之转动，接合的位置，被一点点挤开。

大术士已经抬起手。

一道纹路在高处铺开，暂时托住了那截仍在移动的木料。

他看向入口，又看向旁边几处明灭不定的旧纹。

“让外面的人先退。”

叶开没有迟疑，立即朝许师傅示意。

“带着工具，先出去。”

许师傅抓起工具箱，转身快步走向门口，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也随之退出，将刚刚出现的变化向外面报告。

小黑见众人往外走，跟得比谁都快，经过叶开旁边时，还往他腿边蹭了一下。

叶开将它往入口方向拨过去。

“下去待着。”

将军站在门边，让普通人员先通过，随后抬手挡住一块从上方滑落的碎木，将它稳稳放到旁边。

叶开收住木鹊上的法力，把它放在安全的位置，随后拿起墨斗，走向那几处正在变化的旧构。

始皇帝没有退远，目光沿着横梁之间的连接缓缓移动。

“何处有变？”

大术士指向门框上方。

那里几道原本连在一起的细纹，正在不断明灭，中间有一处明显的缺口，随着更多灵气流入，缺口两侧的光反而越拉越开。

“分隔内外的地方，已经残了。”

叶开顺着看去，发现附近几根梁柱上，也有类似的情况。

有的尚能维持，有的却已经彻底断开。

这座作坊正在重新恢复活动，支撑它、约束它的旧构，却无法完整地跟着运转。

刚才小孟看见的长木自行移动，以及铜轮的异响，都只是其中一部分。

叶开重新看向那块刻着残图的木板。

他刚掌握的那一段营造法，或许能够暂时接住部分缺损，但到底从哪里下手，还得把眼前这些连接看清楚。

门外已经响起连续的脚步声。

现场人员正在安排院里的人往外撤，同时通知附近住户，暂时远离旧宅这一侧。

叶开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间，他忽然发现，入口旁边的木墙，似乎淡了一些。

墙后的光，正从原本不该透光的地方渗进来。

……

隔壁二楼，一名男人正站在窗边收被子。

晾衣杆有些长，被角勾在末端，他伸手够了两次，才终于将那一角拽回来。

楼下有人喊他暂时离开靠近旧宅的房间。

男人应了一声，将被子往怀里一抱，正准备转身，眼前的阳光却忽然暗了些。

像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遮了过来。

他下意识抬起头。

院墙上方，多了一截横梁。

很粗。

颜色发黑，表面带着斑驳的痕迹，一端还留着已经断裂的榫头。

男人抱着被子，站在窗前愣住了。

那根梁没有搭在任何一面墙上。

上面没有吊绳，附近也没有吊车。

它就悬在那里，横在两栋房屋之间，边缘还有些模糊，随着光线变化，一点点变得清楚。

“这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楼下，正在收拾修车工具的老板也抬起了头。

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横梁后面，又慢慢显出了一根木柱，柱身倾斜着，后方连接的架构残缺不全，却仍然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延伸。

街边有人停下电动车。

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刚对准那截横梁，便又一点点往上抬去。

旧宅门外，接到通知往后退的人群里，原本还有人在低声询问，此时却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声音。

两层旧宅的屋顶仍然在那里。

而它的上方，一座远比整栋房屋庞大的残缺楼架，正从空中缓缓显露出来。

“这是……投影？”

街边有人迟疑着开口，手机还举在半空。

话音刚落，高处那根倾斜的横梁，忽然向外滑了一截。

一块断裂的木料脱落下来，穿过下方尚未完全显露的架构，重重砸在已经清空的巷子里。

“砰！”

地砖崩裂，碎屑溅上旁边紧闭的卷帘门，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刚才说话的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人群接连往后退，负责疏散的工作人员抬起手，大声催促附近的人离开。

可高处的动静，还在继续。

沉重的木料相互挤压，一根原本悬着的长梁缓缓偏斜，另一端，正朝着旁边的居民楼探去。

作坊里，叶开也看见了这一幕。

透过逐渐变淡的木墙，他已经能够看清外面的窗户，以及被人匆忙扯回屋里的那床被子。

几行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神工旧构残损，藏境之势正在崩解。】

【内外相叠，遗构将倾。】

叶开：“……”

这么大逼格，搞半天是个危房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