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章 决堤

天亮了，日军的炮弹也亮了。

四月五日清晨，陈巷镇东边的天空被炮火映成了暗红色。不是一阵一阵地打，是铺天盖地地砸，一营的阵地像被犁过一样，战壕塌了，机枪掩体飞了，士兵们趴在弹坑里，头都不敢抬。邓枫站在祠堂院子里，感觉脚下像有两只巨手在摇晃，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地碎。

电话线炸断了。赵永明派了两批人出去查线，都没回来。前沿的情况一点都摸不到，只能听。枪声时密时疏，密的时候像炒豆子，疏的时候像有人在打冷枪。邓枫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一营的位置，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电话终于通了。不是王德胜，是一个参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长，一营的阵地被突破了！日军至少一个大队从右翼绕过来了，王团长正在组织反击，让您赶快派援兵！”

邓枫问右翼是哪个连的防区，参谋说是一连，连长牺牲了，副连长也牺牲了，现在是一个排长在带着打。

邓枫挂了电话，拨了二营的号码。刘二柱的声音也很紧，说二营也在打，日军从河沟那边冲了好几次，手榴弹快打光了，但还能守住。邓枫让他抽一个排出来，去支援一营。刘二柱沉默了一瞬，说抽不了，二营正面也吃紧，抽一个排，阵地可能就要丢。

“阵地丢了也要抽。一营垮了，你二营就成了孤军。”

刘二柱咬着牙应了。

邓枫又拨了周国栋的号码。周国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疲惫但镇定。师长，我这边也打得很紧，日军从南边绕过来了，人数不少，但我还能顶住。邓枫问他能不能抽一个排支援一营，周国栋说抽不了，他的人手本来就不够，再抽就散了。

邓枫挂了电话，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一营的位置点了又点。援兵派不出去，一营只能靠自己。他拿起电话，拨了一营的号码，是那个参谋接的。

“你告诉王德胜，援兵派不了，让他自己顶。顶不住也要顶。一营的阵地丢了，全师就完了。”

参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枪声密了一阵，渐渐稀了。邓枫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举着望远镜往东看。硝烟弥漫，看不清具体情况。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

电话响了。是王德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人的声音。

“师长，右翼夺回来了。一连那个排长带着剩下的十几个人冲上去，跟日军拼刺刀，拼到最后，人都没了。日军退了。但那个排长也牺牲了。”

邓枫沉默了很久。“他叫什么？”

“姓赵，叫赵铁柱。河南人。从上海一直打过来的。”

“伤亡呢？”

“一营今天牺牲了四十多个，伤了七八十。能打的不到一百人了。”

邓枫让他抓紧时间整补，把伤员送下来，把弹药补上去。王德胜应了，挂了电话。

中午，日军的炮火又猛了一阵。这次打的是二营的阵地。刘二柱打电话来，说河沟那边的地雷全炸光了，机枪枪管也打废了好几根，弟兄们正在用手榴弹阻击日军的冲锋。邓枫问他还需要什么，他说需要手榴弹，越多越好。邓枫让赵永明把师部仓库里的手榴弹全部送到二营去。赵永明说仓库里也没多少了，只有几十颗。邓枫说全部送去，一颗不留。

下午，城南传来了坏消息。周国栋的营被日军包围了，不是完全包围，是三个方向被围，只有北边还有一条路通往后方的。周国栋在电话里说，他还能坚持，但需要援兵，至少一个连。邓枫让他先坚持住，援兵马上到。他放下电话，把补充营的刘营长叫来，让他带一个连去支援周国栋。刘营长犹豫了一下，说他的兵还没练好。邓枫说练没练好都要上。

刘营长带着一个连往南边去了。邓枫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山路拐角处。他不知道这一百多个新兵能起多大作用，但他们不去，周国栋的营就真的完了。

傍晚，枪声终于停了。赵永明把各营的伤亡数字报上来，今天又牺牲了上百人，伤了二百多。一营最重，二营次之，周国栋的营也损失惨重。补充营支援的那个连伤亡了二十多个。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着明天的仗。日军不会退，他们只会一波接一波地冲。预备十一师的兵越来越少，枪越来越少，子弹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但他知道，撑不住也要撑。

夜里，邓枫去了前沿。他先到一营的阵地，王德胜正蹲在战壕里，面前摆着一排牺牲士兵的遗体，用白布盖着，整整齐齐。邓枫蹲下来，揭开一块白布。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像是睡着了。

“他叫陈石头，湖北人。昨天还在跟我说，打完仗想回家看看老娘。”王德胜的声音在发抖。

邓枫把白布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王德胜的肩膀，转身走了。他沿着战壕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兵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信纸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邓枫走过去，蹲下来。

“家里来的信？”

老兵抬起头，眼眶通红。“师长，我娘病了。我想回去看看。”

邓枫沉默了很久。“打完这一仗，我让你回去。”

老兵点了点头，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邓枫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二营的阵地，刘二柱正坐在河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刺刀，在磨。旁边扔着一堆空烟盒，少说有七八个。邓枫在他旁边蹲下来，掏出自己的烟，递了一根给他。刘二柱接过去，点上，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师长，二营今天牺牲了副营长，还有好几个连长。兵也损失了不少。”

“补充兵明天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刘二柱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在脚底下。邓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师部。夜风很冷，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后飘。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前沿的方向。阵地上灯光点点，士兵们还在忙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