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天明

一夜没睡的不止邓枫一个人。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只鸟在飞，黑点一样，忽高忽低。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听见祠堂里电话响了。

赵永明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话筒，脸色发白。“师长，前沿报告，日军天没亮就出发了，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龙泉镇，离这里不到三十里。”

邓枫把烟掐灭，转身进屋，走到地图前。三十里，以日军的行军速度，上午就能到。他让赵永明通知各营，做好战斗准备，前沿哨兵放出去五里，发现敌情立即报告。赵永明去打电话了。

各营的电话陆续打回来。王德胜说一营准备好了，战壕挖了，机枪掩体加固了，手榴弹也发下去了。刘二柱说二营也准备好了，河沟那边埋了地雷，机枪架在两侧山脊上，形成交叉火力。周国栋说他的营也准备好了，在南边的那片树林里设了埋伏，日军要是从那边绕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邓枫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陈巷镇周围画了一个圈。三个营，三个方向，兵力分散，任何一个方向被突破，其他两个方向就危险了。但他手里没有预备队，补充营那三百新兵，连枪都还没摸熟，顶上去也是送死。

老韩打来电话，声音沙哑。“师长，炮弹每门炮只有几发了，打完了就没了。您省着用。”

“省着用。瞄准了打，不要浪费。”

老韩应了。

上午八点多，前沿的枪声响了。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密了起来。邓枫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举着望远镜往东看。山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清。他放下望远镜，点了一根烟。风吹得烟雾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没了。

电话响了。王德胜的声音急促。“师长，日军的先头部队到了，大概一个大队，正在向我阵地接近。我让弟兄们先不要开枪，等他们走近了再打。”

“放近了打。打完了就撤，不要恋战。”

王德胜应了。枪声密了一阵，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邓枫站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过了大约半个钟头，枪声稀了。王德胜打电话来，声音疲惫。

“师长，打退了。日军丢了几十具尸体，退下去了。一营牺牲了十来个，伤了二十多。新兵有些慌，但老兵稳住了。”

“抓紧时间修工事。日军还会来。”

王德胜应了。

中午，日军的炮火开始了。不是一阵一阵地打，是持续不断地轰，一营、二营、周国栋的营都在炸。邓枫站在院子里，感觉地面在颤抖，祠堂的瓦片哗哗往下掉。赵永明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全是灰。

“师长，您回屋去，这里危险。”

邓枫没理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爆炸声。他听得出哪是日军的炮，哪是二营的迫击炮，哪是老韩的山炮。老韩的炮响了几声就停了，炮弹打完了。二营的迫击炮还在响，但越来越稀。一营的方向，机枪声一直没有停，时密时疏，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的时候是日军在冲，缓和的时候是打退了。

电话响了。周国栋的声音嘶哑。“师长，日军从南边绕过来了，人数不少。我的营在树林里跟他们打起来了，手榴弹快打光了。”

“坚持住。我让补充营支援你一个连。”

周国栋应了。邓枫让赵永明把补充营的一个连调给周国栋，赵永明犹豫了一下，说补充营的新兵还没打过仗。邓枫说没打过也要上。

下午，前沿的枪声渐渐稀了。赵永明接了几个电话，走过来汇报，说各营都打退了日军的进攻，但伤亡都不小。一营牺牲了二十多个，伤了四十多；二营牺牲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周国栋的营牺牲了三十多个，伤了五十多；补充营支援的那个连也伤亡了二十多个。

邓枫站在地图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守不住也要守。

傍晚，周明远来了。他脸上全是灰，军装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他站在邓枫面前，敬了个礼。

“师长，二旅今天损失不小。八〇三团牺牲了好几个老兵，八〇五团也伤亡了。陈国良的胳膊被弹片削了一下，不重。”

“你抓紧时间整补。明天还要打。”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霞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夜里，邓枫去了前沿。他先到一营的阵地，王德胜正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伤亡名单。士兵们有的在修工事，有的在掩埋尸体，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王德胜看见邓枫，站起来，眼眶通红。

“师长，一营今天牺牲了一个连长，是老兵，从上海一直打过来的。”

邓枫没说话，蹲下来，看着战壕外面的开阔地。日军的阵地上有几点火光，大概是他们在做饭。

“王团长，明天日军还会来。你要做好准备。”

王德胜点了点头。邓枫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了二营的阵地。二营的士兵们正在河沟里捞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德械师的。刘二柱坐在河沟边上，胳膊上又缠了新绷带。他看见邓枫，站起来。

“师长，二营今天打退了日军好几次进攻。他们想从河沟这边摸上来，被我们的机枪扫回去了。”

“你打得好。明天继续。”

邓枫在二营的阵地上转了一圈，走到机枪掩体旁边，赵长河正蹲在里面修枪。他看见邓枫，站起来，手上全是油污。

“师长，机枪磨损太厉害了，枪管换了好几根，备用的都打光了。”

“省着用。打一发是一发。”

赵长河点了点头，蹲下去继续干活。邓枫站在河沟边上，看着对面的山脊。山脊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几千个日本兵，明天天一亮，他们又会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