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话说杨师爷（一）

梅梅的尸体被送到了火葬场停尸房，李玉和姜峰布置好灵棚之后，天已经黑透了。这个时候，除了为死者守灵的家属之外，其余人都要离开。姜峰先送李玉到家，自己打车回古董店。刚一进门，还没等开灯，他的手机就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让他身后一阵发凉。

他一看来电显示，见是老梆子，颇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说话自然是没什么好态度，“你干嘛？！”

“姜哥，嘿嘿，”即便是没当着他的面，姜峰依然能够感受到这个胖秃子堆着一脸油腻腻的笑容面对着电话屏幕，仿佛已经有唾沫星子喷在了他的名字上面，“姜哥，你晚上有事儿没，咱俩喝两口啊？”

姜峰没好气地说，“没时间，累着呢！”说完挂掉了电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关掉手机，准备洗洗澡睡觉。

谁知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就听见门铃像催命一样响起来。当时他正往脚丫子上面打浴液，冷不丁地一下，他一着急险些没一个劈叉摔在洗手间。按照抽水马桶和淋浴器之间的距离计算，这一摔不是骨折最起码也得肛裂！

门铃声不间断地响起，姜峰想起自己关掉了手机，以为是师父有什么急事找上门来，就一面朝门的方向喊道“来了！来了！”，一面赶忙用水冲冲身上的沫子，胡乱套上一条短裤出去开门。

结果，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口根本没人！

联想起几秒钟之前还在催命般响着的门铃，姜峰心下一沉，以为有邪物撞上门，目光随之移到左下方。只见一个圆溜溜的发光物体在路灯和不甚明亮的月光下面甚是突兀，乍一看简直就是个灯泡！

那不是老梆子又是谁！

老梆子回头冲他嘻嘻笑着，姜峰愤恨地盯着这个害得自己差点在浴室里面摔成肛裂的凶手，努力克制着想要一把掐死他的情绪。只见老梆子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一提溜，先他一步进屋，轻车熟路地打开了灯，极是热情地说道“姜哥，我寻思安排你吃点儿东西，你还不出来，我直接上门儿找你得了！”

姜峰真想把这个家伙赶出去，但是他把塑料袋里的菜和啤酒挨个摆在了桌子上面，仿佛这个古董店的主人是他老梆子而不是姜峰一样，让任何一个人或者鬼都感觉匪夷所思。

姜峰极是郁闷地套上一个T恤衫，一屁股坐在老梆子旁边，左手握着遥控器打开电视，右手拿过一瓶啤酒，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二。老梆子见他如此敞亮，嘿嘿笑了两声，也拿过一瓶啤酒，学着他的样子，干掉了大半瓶。

二人也不说话，各喝各的酒。电视上面的歌手吭吭唧唧唱着听不清楚词的歌曲，让人心脏难以忍受的旋律此刻回荡在古董店的每一个角落。借着酒劲儿，老梆子一拍姜峰肩膀，说道“姜哥，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做梦都想有个像李师父那样的人教我，可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命，也没有你那么聪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就是想给你当个哥们儿，当小弟也成啊，你让我端茶倒水我都认了！”

姜峰半眯着眼睛打量这个胖子，看看他依旧打着石膏的右胳膊，才猛然想起，今天在学校围观的男人女人那么多，但是上前一步试图去接住梅梅的只有他一个！

“姜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含笑不是我女朋友。可我就是喜欢她，她不愿意跟着我，说只当我是哥们儿！”说到这里，老梆子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张餐巾纸胡乱抹抹眼泪鼻涕，开始吭吭唧唧地给姜峰诉说起他追含笑时候的种种，以及自己被拒绝的种种。

听罢，姜峰突然同情起这个胖子来。其实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惹人讨厌，而且从他追求含笑的种种看来，与他默默喜欢娜妞有着惊人的相似。瞬间，这种莫名的相似就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姜峰又想起他连续几天几夜开车接送自己和师父去救他的哥们儿，他奋不顾身地上前去接住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孩——虽然英雄救美没成功吧，不过至少他还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高尚的人，基本也算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想到这里，姜峰忽然觉得自己对老梆子的态度有点儿过分了。看着这个锃光瓦亮的大脑袋在自己面前擦鼻涕，姜峰从饭盒里拿过一直辣鸭头递给他，豪爽地说道“别哭了，吃吧！”

老梆子仿佛受宠若惊一般，接过辣鸭头咬了一口，吸吸鼻涕，问道“姜哥，李师父为什么不让你管医学院的事儿？”

姜峰叹了一口气，要怎么跟老梆子解释呢？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师父到底为什么不让管，只是用“别多管闲事”这五个字约束着他。老梆子见他不说话，又问道“姜哥，我听说李师父的师父是咱们这儿哪个寺庙的方丈，真有这回事儿吗？”

姜峰见他岔开话题，点头说道“反正今儿也没什么事儿了，我就给你讲讲我师爷的故事吧！”

老梆子一听这话，赶紧把咬了一半的辣鸭头扔在桌上，用餐巾纸擦擦手，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一个字。

“东北有个五道岭，因为有五道山、五道坡得名，从清朝开始就是有名的刑场。建国以前，那儿的土匪强盗横行，当时政府延续了先人在这里处理死刑犯的‘传统’，把刑场给留了下来。直到现在，这里也是刑场。那时候处理死刑犯不像现在这样有严格限制，而是可以随意围观的。当然了，人都怕死。无论活着的时候多么猖狂、哪怕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人，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是十有八#九被硬拖下车，吓得腿脚发软像一滩烂泥。”

老梆子冷不防打断他，问道“我听说要给死刑犯喂哑巴药？”

姜峰点点头，道“差不多吧，不过那时候没有哑巴药。我有个朋友以前是在监狱里管死刑犯的，他说执行枪决之前要在死刑犯裤子里面塞满卫生纸，还得扎紧裤脚，因为他们会吓得大小便失禁。还有的人会大喊大叫活着哭骂，所以嘴巴也要塞上东西。行刑的人一般都是大衣、口罩加上黑墨镜，死刑犯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后，就会有人在他们光光的后脑勺贴上一块约两平方厘米的白胶布。这时候行刑人在距离死刑犯不足三米的地方站定，枪口就对准那块白胶布。”

姜峰朝着老梆子的秃脑壳比划一下，说道“枪法准的一枪毙命。不过也有行刑人手抖了一下或心理素质不好打偏了的，死刑犯倒在地上半天不死的也不少。这种情况通常会有法医用探尸棒从犯人后脑插#进去一搅，脑浆瞬间便溜出来。”

说到这里，老梆子看看手里正冒着沫子的啤酒，下意识地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行刑完毕后，一般都用黑色大袋子装着尸体。因为子弹从后脑进前脸出的时候，会带走一大块骨肉，有时甚至连脸都打没了，特别吓人，所以尸体不会让围观人看清楚。五道岭的刑场每年会执行一到两次死刑，每次枪毙大约三到五人，多的时候会有十个。行刑结束后，会看到有些胆大的孩子顺着枪眼去挖枪毙犯人的子弹，挖到了之后会把它们穿在一起，当成项链一般戴在脖子上。”

姜峰喝了一口啤酒，声音不由得压低了半分，“时间久了，那里就成了天黑之后的禁地。别说日头下山，就算是白天，刑场旁边的林子也是阴气森森的，离老远看着就让人背后发凉，毛骨悚然。五道岭的五道坡个个陡峭险峻，只有一条羊肠路，也不是轻易就能过的。几乎每年都有人在这条路上出事，轻的断了胳膊腿儿，重的血肉模糊、脑浆崩裂，五官面目分辨不清的惨死者也很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