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黑与找殃

这时候，老梆子和刚才的那个女孩从病房里出来，走到他们身边。男人看着女孩，说道“含笑，梅梅生前最喜欢和你逛街，你陪你婶儿去给她准备衣服吧！”叫含笑的女孩儿一面擦眼泪一面点头，老梆子忙不迭地从撑得变形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递给她。姜峰见状差点儿没吐出来，那手绢上面还有疑似某次老梆子醉酒之后嘴里的排泄物呢！他赶紧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给老梆子，示意他这个讲究点儿！

梅梅的父亲极是客气地对李玉说“那就请李师父帮忙吧，我女儿没享受过多少父爱，现在我想补偿也来不及了，只能给她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让她体面点儿走。”

众人七手八脚把妹妹抬到担架上，姜峰看着含笑和妹妹的妈妈离开去准备衣服，李玉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们跟着救护车走，得提前去现场布置。

梅梅的家在市中心某小区的一楼，李玉下了救护车，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等人被抬进去之后，才背着双手进去看了一眼。姜峰本想找老梆子帮忙准备点儿东西，可早在医院的时候就不见了这家伙的踪影，只好跟着师父屁股后头进屋，来到了梅梅病床前。

当一个人要“走”的时候，作为一个合格的出黑先生，必须提前到场看看这个人，然后说出她要“走”的大概时间。李玉也没离梅梅太近，只看了一眼就对他父亲说“用不了两个小时。”

梅梅的父亲一听这话，脸色更加苍白，泪水顺着脸庞不断滑落，先前的不俗的气质也走了一大半。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梅梅的妈妈打电话，似乎是在询问衣服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他挂断电话后，李玉说道“你准备点儿送人用的东西吧，我说一遍，你记下。”

梅梅的父亲叫过来一个男人，用纸和笔认真地记录下李玉说的每一样东西。“一块白色的盖布、压口钱、三斤六两烧纸（又叫围库钱）、一只公鸡、开光镜、小碟子一个、灵棚、包袱（这个得包那三斤六两烧纸的纸灰）、灵幡、挽联、路引、牌位、灯笼、浆水罐、五谷囤、长明灯、香炉、酒杯、蜡烛、拌手丝、打狗饼、打狗棍、馒头、孝服、包白、岁头纸、棺材或者骨灰盒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还有摔丧盆。”

李玉说完，又补充一句“挺多东西现在在寿衣店都能买到，其余能准备多少就准备，不明白的问我徒弟就行。”

姜峰正拿着报纸在屋里蒙镜子。在东北有这样一种说法，人死之后必须把屋里的镜子都蒙上。因为死人的灵魂刚刚出窍，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如果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伤心之余就不走了，会住在镜子里。所以出黑先生们一般都会在人咽气之前，先把所有镜子都用纸蒙上。

过了约么一个小时，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喇叭的声音。姜峰顺着窗户往外看，只见老梆子的四手捷达进了小区。正当他纳闷这家伙明明骨折一只手怎么还可能开车的时候，那个叫做含笑的女孩从驾驶座上下来。

从现场情况来看，含笑应该就是老梆子口中的女朋友。姜峰对这个胖秃子不禁有些刮目相看，身受重伤还不忘记像苍蝇一样围在女孩身边，瞧瞧人家这泡妞的坚定意志！想到这里姜峰又有些黯然，他自己正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意志，所以至今单身。

咳咳，话题扯远了。

老梆子拎着东西进屋来，呼哧带喘地先去李玉那里打个招呼，也不管人家理不理他，讨好地寻找纸杯给他泡茶。姜峰用余光看见师父有一丝不耐烦的样子，就叫过老梆子来，让他按照梅梅父亲做的记录去继续准备东西。

梅梅的父亲拿来一枚咽口钱，姜峰看看是道光年间的，说道“还是换一个吧，道光的没有人用，不吉利。”老梆子在旁边问了一句“姜哥，道光的为什么不吉利啊，我家还有一大串呢！”

姜峰又开始觉得老梆子这个人有的时候真讨厌，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做出来给你帮倒忙的事情。碍于旁边人太多，姜峰没好气的说一句“你愿意家里以后被盗个精光？”

李玉招呼梅梅的父亲过来，给他女儿穿衣服。梅梅的妈妈跟在他身后，还有一些直系亲属一同进去。姜峰看含笑也想跟着，但是老梆子却用没骨折的那只手拉她胳膊，冲她摇头。

李玉在屋里时不时说一句“在她身后穿，在她身后，对，快咽气了，别被殃气打了！”

正说着，忽然有个人来一句“好像要咽气！”

李玉用拽着梅梅父亲的胳膊向后一拉，示意他别正对着她的嘴，然后低声对梅梅说道“孩子，别着急走，大伙给你穿衣服啊，别着急，等一会儿！”

众人七手八脚将衣服套好，又给她戴上了帽子（必须得有帽子），她果然还没有咽气，不过似乎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时候，姜峰让两个小伙子把事先准备好的门板抬过来，只听李玉说了一声“来，直系亲属，把她放在门板上，人要走了！”

“还没咽气呢！”不知是梅梅的哪个亲戚在旁边喊了一声，他们似乎都不能够接受这个花季少女如此匆忙就要离开人间。李玉不动声色，姜峰赶忙说道“不能在床上咽气，怕不走！”

梅梅被放在门板上，姜峰刚直起腰来寻思喘口气儿，就听见身后梅梅的妈妈发出一声瘆人的哭喊，吓得他一激灵，但好在见得多了，也没感到太害怕。他拿过打狗饼和打狗棍放在梅梅手里，李玉把事先准备好的小碟子装满五谷，放在她的心口。

她的父亲递给李玉一枚古钱。李玉接过一看见是乾隆的，就放在了梅梅嘴里。他避开梅梅的头，防止被殃打到，一面为她缠绊手丝、绊脚丝。绊脚丝缠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门板上的人身体一沉，李玉心中知道这是咽气了，就找来白布为她盖上脸，然后冲着她父亲点点头，意思人已经“走”了。

点长明香、穿岁头纸、摆供、上香、摆倒头饭、倒酒，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着李玉开始在黄烧纸上面写明旌和路引，这是看一个出黑先生本是的时候。

姜峰下意识地寻找今儿看起来有些安静得异常的老梆子，想要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大风水师，

结果，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然躲在沙发角落里只顾安慰他的女朋友，都不说上前来帮着忙活忙活。一瞬间，老梆子在姜峰心中依靠骨折等等高大起来的形象，瞬间又跌落谷底。

路引是要在黄烧纸上写的。按照从右向左的顺序竖着写，开始写“路引”两字，然后是正文：兹有娑婆世界，南瞻部州，盛京府中华大国，宏建万载不易之朝，某某省，某某市，地址，（比方说梅梅姓方，就要写）方府少君阳寿修满，驾鹤西游，天地同增寿，享年某某岁（这个岁字上面不是山是一个止字，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写路引也有规矩的，如果死的老人是男性，就要写成某府老太公，女性则是某府老太君。像梅梅这样辈分不是很大而且上面还有长辈的人，就要写成少公、少君。

写完了路引，李玉拍拍手，挽起袖子说道“找殃吧。”

姜峰感觉热血沸腾了，这是他最想要学的本事。

所谓的殃，指的是人死之后最后呼出的一口气。这口气会漂浮在空中，然后落在一个位置，三天内不和其他空气混合。因为这是人体内的元气所化，与平时呼出的气体是不一样的。

殃是可以说是一种煞气。有的地方也把殃叫做白煞。我们都知道结婚有红煞，死人有白煞。凡是被煞打到的人都会倒霉，如果打正了，当场死亡的事情也是有的。即便打偏了，未来三年的运气也会特别不好，更有甚者身体还会当即就出现迷糊、恶心，或者精神不好的状态。

所以，一般出黑先生都会在丧主家找到殃在哪里。

找殃亦有口诀可查，如下：甲在灶台乙巽间，丙丁自在瓦二三。戊日不离停灵地，己日还在炕床前,庚辛在于西北角，壬癸还在水坎边。这是寻找男性死者的，要按照死去那天的甲子天干来查询。

女性死者则按照死去那个时辰的地支来查询，口诀是:寅窗卯门辰在墙，巳时洋沟午未梁。申酉在碾戌亥灶，子丑二时在厅堂。

这样，很容易就能找到殃落在哪里。找到后，需要用三寸见方的红布（最好是找一个属虎的男人），用钉子钉好就可以，这样殃就不会伤人了，大家也可以安心办置丧事。

三天后，才能把钉子起下来，和红布一起在大门外烧掉。

除了殃的位置之外，出黑先生还可以推算它的高度和颜色，但是这些没有太大意义。推算高度的口诀是：甲己子午九尺高，乙庚丑未八尺高。丙辛寅申七尺高，丁壬卯酉六尺高。戊癸辰戌五尺高，巳亥只有四尺高。方法就是用当日甲子的天干加上地支就是高度。

殃的颜色男用天干女用地支。甲乙青色，丙丁红色，戊己黄色，庚辛白色，壬癸黑色。子亥黑色，戊戌丑未黄色，寅卯青色，申酉白色，巳午红色。其实就是取当日甲子的天干地支五行所属颜色查询。

殃去何处是按照五行入库之方，金在东北，木西南，水土双双奔东南，唯有火色西北天。古时候的出黑书（简称黑书）上面都有记载，只是现在这些书也不准发行了，所以很多人对这些都不了解。

李玉在屋里转悠一圈，口中念念有词。姜峰拿着红布和钉子，问梅梅的父亲家中有无属虎的男人。这时候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上来，恰好李玉找到了殃的位置，就让这个男人用钉子把红布钉好，并嘱咐道“三天之后才能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