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邀请（二）

第五十七章邀请（二）

关羽应允刘备邀请，甘倩大喜之下便将刘备托付的第二件事告知关羽，即是寻得张飞，邀他入局。关羽微微一笑道：“张飞向来喜欢凑个热闹，必然不会错过此番盛事。他现下便在城外马家军处，我可与你同去。”

当下二人连夜出城，前往寻找张飞。有刘备大义之请，加之关羽说项，张飞必然应诺。

雪夜将尽，黎明将至，四处奔波的人儿，又岂止二人。便在甘倩说动关羽时候，在长安城南二十里的一处帐篷里，奉命封锁南北的天下盟夏侯元让，也在面临着一次抉择。

“阁下究竟何人，现出真面目来吧！”帐篷里烛火通明，周遭护卫已尽被斥退。夏侯一身玄黑重甲，端坐正中，虎目凛然直视着堂下躬身而立的青衣小厮。

夏侯自回帐之时便察觉有人暗中潜伏，他不动声色斥退左右，那小厮便从帐后转出。这人一身青衣，身材娇小，面容蜡黄，十分陌生。夏侯开口相问，他缓缓抬起头来，却是一笑。

一笑之间，四目相对，小厮这一双眼睛明亮如秋水，婉约静谧，隐隐间透露出十分亲切之意。夏侯霍然起身，惊诧问道：“心悦，你怎么来了？”

青衣小厮微微一笑，伸手自脸上一抹，蜡黄惨白的面容褪去，一张清秀婉约的女子脸庞赫然浮现，眉目如画，琼鼻樱唇，神情安然而开心，赫然便是天下盟主之女，天下心悦。

“见过夏侯师兄。”心悦微微一笑，施礼说道。

夏侯哈哈一笑，便将心悦扶起，让她坐下。小师妹虽说贵为天下无伤之女，然而自小性子清淡，并无丝毫骄纵之气，反如大家闺秀一般。夏侯、曹仁、曹操三人自幼与其相处，便当自己的亲妹子一般宠爱，在这风雪交加夜里，她突然到来，却是让夏侯十分开心。

然而开心之余，夏侯心中却也浮现出些许担忧，他想起老盟主吩咐过自己，但凡见着心悦与曹操，立即擒下。此时小师妹乔装而来，更让夏侯那份暗中的猜测与担忧加重了几分。

二人坐定，寒暄事毕，忽然陷入沉默。沉默之中，夏侯目光炯炯，直视心悦。心悦明眸微黯，却是转头去看帐外风雪。

夏侯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小师妹，你夹在他们当中，却是难做了啊。”

此言一出，心悦蓦然红了双眼，许久以来深埋于心的痛苦悲伤，被这位自幼看她长大的师兄一朝说破，终于再也无法隐瞒，忍不住落下眼泪。

许久以来，谁曾注意过她的心事？若说世间最苦莫过于生离死别，可是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可却无法相爱，这种咫尺天涯的苦痛，又如何形容呢？

刘备潜伏天下盟三年，引得心悦倾心相许，然而天下盟与刘备仇怨纠葛，早已势同水火。烟花港后，刘备渐渐放下仇怨，本以为可以和睦相处。然而蓬莱岛中，曹操刘备针锋相对，对决之势已成定局，心悦满腔希望，尽化成灰。

若说曹操刘备之事须得日后再看，但是眼前，天下无伤察觉曹操脱离控制，下令擒他，曹操心意已决，定然要在这长安之会上脱离天下盟，逼得天下无伤罢手退出。一边是自幼相伴的兄长，一边是养育成人的亲父，这向来清淡婉约的女子，夹在当中，如何取舍？

亲情、友情、爱情，三方角力，这世间情事苦楚，怕再没有像心悦这般纠葛的了。夏侯这几年一直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他心知小师妹的为难，也深深佩服她的坚强，但是到了今日，若不是到了今日，他依然不忍揭穿，可是……

“心悦君兮君不知，一生夙愿尽皆休，何时何日，得与王子同舟，何时何日，得与王子同舟……”语声清淡，幽幽低诉。心悦轻轻擦拭眼角，眼望着无边风雪，轻声道：“师兄，有时候心悦真觉得自己不该来到世上，那样便不会有这多无奈苦楚。我叫做天下心悦，可却为何连一日的真正开心都未有过？”

她缓缓转过身来，风雪吹开帐幔，落在她的身上。泪眼凝噎，凄楚哀怨，一身淡青色衣衫便如远山眉黛，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夏侯，也穿透了风雪，在遥望着那片遥不可及的世界。

夏侯心下刺痛无比，霍然起身道：“心悦，是师兄不对。你不要这个样子，你……”

心悦摇摇头，淡淡道：“没有谁不对，心悦站在了这个位置，便得承受这份命运。只是以往心悦只会默默忍受，默默等待，但如今……”她散乱目光渐渐凝聚，在这一刹那，竟散发出一种慑人光芒，这光芒之中包含的炽烈希望，让夏侯也为之心惊。

“但如今，我也会用自己的双手，去付出努力，努力去改变这份命运。我想让自己不再被困扰，所以我来说服你，师兄。”

“父亲老了，无论何种理由，我只希望他能有一个平安祥和的晚年。所以我答应孟德，将地字营交付他手。我知晓你在此封锁长安，所以我来说服你归附孟德，掩护曹仁虎豹骑进入长安。孟德与刘备达成协议，今次长安之会，他们会联手逼迫老一辈和平退位，之后脱离江湖。不是为了权力，只是因为老人家们奔波一生，虽然经验实力强悍，但绝对不适合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他们会有危险，而在这危险之前，必须让他们退去。”

“父亲安然退去，我便不会夹杂在当中，左右为难。而天下盟与梦寒楼销声匿迹，刘备也会彻底放下往日仇恨，我与他之间，便多了一丝转圜。即是异日群雄并起，曹刘相争，但他二人并非恩仇之争，乃是理念之争，这些争斗需要很长的时间才会落于兵戈之上。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便有了希望。”

“这，便是我的心意，请师兄成全。”

语音止歇，夏侯沉默的看着心悦，良久良久，他叹息一声，伸手摸摸心悦秀发，柔声道：“心悦，你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了……”

心悦微微偏头，柔声道：“师兄，人总要长大的啊……”

“呵呵，哈哈……”夏侯微微一愣，紧接着却是放声长笑，良久方止。笑过之后，他神色蓦然轻松起来，淡淡笑道：“孟德若想逼得师傅罢手，有何布置，以大宗师的实力，区区虎豹骑可算不上危险啊。”

“是黄巾教，刘备与孟德均察觉长安城中潜伏了一股很深的势力，正在策划对付半醉与父亲，所以他们才决定联手，便是想将计就计……”心悦蓦然住口不说，霍然抬头，惊喜问道：“师兄，你答应了？”

夏侯哈哈一笑道：“左边是兄弟，右边是妹妹，我在其中若是不答应，岂不也会为难？既然你这小丫头都有了自己的心意，那我这做师兄的，不做个表率怎么行，你说，是不是？”

心悦双颊微红，嫣然微笑。

长安城南的密林里，也在进行着一场同门间的交谈。西凉铁骑分散布置在整座山头上，贾诩席地而坐，淡淡笑看着对面的白衣书生，郭嘉。

“大师兄，你来说服我归附曹操，总要有个拿得出手的理由吧。就这样一个人上山来，莫非你以为我真不敢下令杀你？”

郭嘉亦是席地而坐，闻言笑道：“我身后有最为精锐的虎豹骑，你若杀我，他们便会立时冲上山来。文和，你在此潜伏，早已被天下无伤盯上了。若不是我替你清剿了百余弓弩手，只怕你身陷埋伏犹不自知。”

贾诩淡淡一笑道：“密林宜火攻，这道理我岂不明白？天下无伤布置没错，然而他忽视了一点，西凉铁骑凭借地势，自高山冲下，那种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瞬间便可撕开埋伏，所以我并不领你的情。”

郭嘉并不惊讶，继续道：“贾诩文和谋略无双，却一直未逢明主，所以才一直颠沛流离。而曹操此人，雄才大略，他日必将逐鹿天下，若是归于他麾下，你心中抱负必然有一方施展空间。”

贾诩微微一笑，摇头。

“董卓好杀畏死，无谋轻信，虽有西凉铁骑，然而只可乱世。异日得势，必然残暴妄为，引得人神共愤。你跟在他身旁，绝非一个好的出路。”

贾诩轻笑，我不在乎。

郭嘉无言，沉默半晌，缓缓道：“此次长安之会，潜龙鲲鹏联合迫使老一辈退场。因为在他们均察觉到，黄巾教潜伏暗中，伺机涌动。大散关中，紫悒姑娘死于黄巾阴谋，你便不想为她报仇？文和，不过多久，黄巾必反，届时曹操必然要领兵出征，你便不想在他帐下剿灭黄巾，告慰紫悒姑娘在天之灵？”

贾诩霍然抬首，冷冷直视郭嘉，眼中挣扎痛苦之色来回变换，良久良久，他沉声道：“我要黄巾教灰飞烟灭，曹操做得到麽？”

郭嘉面容肃然，颔首道：“可以。”

贾诩缓缓点了点头，蓦然起身，淡淡道：“大师兄，我便信你这一回。”

郭嘉亦是起身，郑重道：“必然不叫师弟失望。”

二人对视，尽皆放声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