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邀请

第五十六章邀请

有时候，黑暗是一种很寂寞的景色。而有些人，沉浸于黑暗之中，反而会觉得宁静安然。因为寂寞，会令人深深陷入对往事的回忆，而回忆，夹杂了太多悲欢喜乐，会让人开心的笑，悲伤的哭，而到了最后，往往只剩下一声黯然叹息。

长安雪夜，在半醉与天下无伤布局落子的夜晚，在这一片黑白交织的长安棋盘里，有一个人，会觉得寂寞。

在长安城东角，有一个面摊，三五张木桌，一张白帆布写了四个大字“熊记热面”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正在下面，摊子上坐着一条青衣大汉，正在等着吃面。雪花纷落，落满长街，灯火飘摇之中，青衣大汉怔怔而坐，似是想起了往事，唇角勾起，微微笑了出来。而一阵冷风吹来，他恍然梦醒，环顾四周，长长一叹。

叹息声里，仿佛又说不尽的萧索和寂寞。

煮面的老人自大汉走进面摊时就开始注意他，因为老人觉得这大汉不是一般人。他的身上，有一种血腥弥漫的味道。这种味道，就像初六时候满街的尸体所散发的一样。大汉来的时候提着一把长刀，现在被他随意扔在脚下，然而刀锋雪亮，映着昏黄的灯光，仿佛一只猛兽匍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跃而起，吞噬掉周围所有生命。

所有尽管面已经煮好了，可是老人迟迟不敢端上去，他怕万一惊扰了大汉的回忆，让他发怒。

而此时大汉叹息一声，用力挥挥头，似乎把那些回忆统统甩开去了。老人只听一个浑厚声音问道：“老人家，面煮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这就给您端上来！”老人忙不迭的应声，将滚热的汤面盛进瓷碗里，缓缓端到桌上。借着这个机会，老人靠近大汉，才发现这人其实很年轻，两道卧蚕眉，一双丹凤眼，面若重枣，唇若涂脂，样貌极为英挺威武。只是这一身破旧青衫和满头乱发让他显得很落魄，很沧桑，平白的老了许多。

大汉没有注意什么，只是道了声谢，便开始吃面。他吃的很快，如同风卷残云般一会就吃完了。酒足饭饱，大汉随意抹抹嘴角，回头见老人还待在身边，不由一笑道：“老人家手艺不错，某还未吃过这般香的汤面。”

老人佝偻着腰，笑道：“客官见笑了，熊瞎子在这长安煮了几十年的面，还没人赞过什么，许是客官远道而来，腹中饥饿了，才会觉得如此。”

大汉闻言一愣，淡淡笑道：“老人家怎麽知道我从远道而来？”

老人叹息道：“我熊瞎子卖了几十年的面，虽然眼睛不好使了，可心里还明白着呢。您这一身风尘，又带着兵器，哪里是咱们长安寻常百姓的打扮？再说这几日长安城中出了好些事情，来了好多外人，老头子这么一看一想，自然明白了。”

“呵呵，老人家岂止是心里明白，这眼睛也好的很嘛。”大汉哈哈一笑，眼中厉芒闪烁，猛然握住了脚边的冷冽长刀。

“客、客官您干什么，小老儿可没得罪您啊。”老人只觉四周气氛陡异，遍体生寒，瑟缩着退后几步，颤抖说道。

大汉缓缓起身，淡淡道：“老人家不要惊慌，只是有几个朋友来了，我们要借您这地方叙叙旧罢了。”

语声方落，长街之上，黑暗角落之中，猛然冲出了三道黑影。冷风凛冽，吹人生寒，三道黑影犹如流星一般冲出长街，瞬间已成品字围住大汉。这三人尽皆一身黑衣蒙面，身材消瘦。两方对峙，根本没有任何交谈，三名刺客俯身、拔剑，疾刺！

剑光暴起，三柄长剑出鞘，正面直刺咽喉，自左刺向心脏，自右刺向小腹，这三剑所选角度、方位均极为刁钻，极为狠辣。攻敌之必救，三剑齐出，无论哪一方得手，敌人必死。

这三名刺客，以迅雷之势暴起，以绝杀之势出手，果断狠厉，当属一流。

然而青衣大汉更快，便在三剑出鞘之时，大汉猛然退后三步，三步之间，长刀带起无边冷风，激扬飞雪，便如一座大山横起而至，山岳之重横于身前，霎时封住三柄锋锐长剑。长剑抵住刀身，已成弯曲，三名刺客闷哼一声，血迹流于唇角。然而三人并不后退，竟是齐齐用力，只听‘咔嚓’一声，三柄长剑齐齐断折，断剑夹杂喷涌鲜血，疾刺长刀！

青衣大汉未料到这三人勇悍如此，长刀受力不住，纵身后退。

而在他身后，方才还呆呆站在原地的老人，便在青衣大汉猛退之际，忽然自腰间拔出了两柄短匕。匕首锋锐，映出青幽幽的剧毒光芒，老人猛然站直身体，眼中冷厉光芒闪烁，单足点地，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刺大汉后腰！

这去势，竟比那三名刺客还快！

他，才是最为隐秘最为凶悍的，杀招。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青衣大汉眼看就要命丧于此，然而便在这生死之间，青衣大汉猛然须发皆动，仰天一声大吼。

“你等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似是呼唤，似是怒极，犹如雷霆霹雳般的一声大吼，直震得面铺里泥沙俱下。他手中长刀仿佛呼应一般，猛然亮起了一层青色，青色光晕笼罩长刀，大汉单手握刀猛然拔地而起，半空横斩！

刀势如波起潮涌，无边无止，浪潮之中，隐约竟有龙吟之声。迎头三名刺客眼中决绝之意一闪而逝，他们心知必死，然而即使死亡，也不可退。拖住长刀，那名老人必然可以成功。

是的，青衣大汉怒吼一声，挥刀横斩，身后空门大露，根本没有丝毫防范。而手持双匕的老人已然凌空扑来，距离他仅有三寸之距。

三寸之间，往往决定生死。便在怒吼声起的一瞬间，面铺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极为轻微的叹息。叹息声这样轻，以至于被刀风掩盖，谁也没有发觉。然而叹息声后，忽然绽放了一束花。

血红色的花朵，绽放在凌空飞扑的老人身上，一道凄冷艳丽的光芒便那样悠悠飞来，穿透了老人的心脏，他甚至依然保持着探臂前刺得姿势，然而那双匕首，离青衣大汉后背仅有一寸的匕首，却终究是到不了。

叮的一声轻响，老人眼看着一柄飞刀自胸膛激射而出，钉在了木桌上。他摔落于地，感觉到生命的气息随着胸膛的鲜血渐渐流逝，在最后的一瞬间，他拼命回头，想要看看究竟是谁，杀了自己？

面铺的横梁上，坐着一个穿雪白绒衣，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目娇俏，怀里还抱了一只碧瞳大猫，看来是那样可爱而自在。可是，便在这可爱娇俏的小姑娘腰边，挂着一个刀囊，刀囊上还系了个玉佩，而玉佩上雕了那样两个桀骜不驯的大字——梦寒！

“梦寒楼大小姐，甘倩……”这是老人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

飞刀穿破的瞬间，青龙长刀横斩而至，三颗头颅直飞上天，滚落在地。

偃旗息鼓，甘倩自横梁跃下，窈窈窕窕的走到桌边，拔起那柄系了红丝绸的飞刀，放回腰间刀囊里。这才抬头凝视青衣大汉，微微笑道：“你早已知晓这老人来历不明，却宁可身陷险境也要逼我现身，关羽云长，果然有胆有识，名不虚传！”

青衣大汉收刀伫立，淡淡扫了一眼那老者尸体，淡淡道：“天下盟的熊长老，不去卖糖炒栗子，改做卖面的。可惜他这面煮得太烂，试问一个若真是一个煮了几十年面的老人，能连这点火候都掌握不到？”

他顿了一顿，转首直视甘倩，冷声道：“关羽已然脱离落梅山庄，即是你梦寒楼如今一统杀手楼，也管不到我。甘倩，若是你有什么心思，还是收起来吧。”

甘倩闻言微愣，转而嫣然笑道：“与梦寒楼无关，只是玄德约你相见。”

“什么？”关羽缓缓转过身来，缓缓问道“你须明白你方才那句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甘倩只觉眼前大汉身躯便如渊渟岳峙，一股凛然威势令人不寒而栗。甘倩只觉在那犹若实质的凛然目光之中，所有心思俱被看个通透。她猛然醒悟，即是自己不出手，方才杀局，也必然是关羽获胜，因为他有这份实力。

一念及此，甘倩强自安定心神，淡淡的重复道：“与梦寒楼无关，我此来只为玄德。”

关羽微微沉吟，似是明白了什么。然而他只是摇摇头，笑了笑，转身便走。

“请你转告刘备，关羽自绝江湖，在这棋局之上不愿为人所执，他这番好意，心领了。”

甘倩见他转身就走，不由心中大急。然而关羽大踏步离去，短短片刻已然在数丈之外，他一意离开，甘倩又岂能追得上？

甘倩紧追几步，眼见越来越远，她焦急之中猛然拿出一方令牌，用力猛掷而出，口中厉声喝道：“天之涯，地之角，英雄今安在？”

令牌直飞，带起呼啸冷风，关羽霍然回首一把将令牌握在手中，凝眸看去，正是漆黑玉石之上，两个血红大字是为——英雄。

“天下英雄令！”关羽瞳孔骤然收紧，面容肃然。而就在此时，甘倩厉声喝道：“玄德有言，汉室衰微，豺狼当道，我等岂可为儿女私情沦落成泥？世间不平，兵戈将起，君若有意匡扶天下，刘备愿牵马执蹬，绝不敢有丝毫违逆。备之盼天下英雄归于一心，清平天下，绝无丝毫操纵控制之意。沥沥丹心，皆出肺腑，旦有虚言，日后颈上头颅，任君自取……”

甘倩扬声厉喝，这一番话犹如晴空霹雳响彻长街，明月冷照，落雪纷纷，关羽神情复杂的看着手中这枚天下英雄令，蓦然想起，便是为了它，才会刺杀天下无伤，便是为了它，才有了虎牢关上，生离死别。这一年来，自己沉沦痛苦，日日憔悴，然而又有几日能够忘却？现如今，它就在自己手上，可是为何觉得这样轻，轻得似乎根本不重要？

关羽蓦然仰天长啸，声动四野。他仰望着那轮冷艳明月，感受着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凉水滴，那种刺痛，那种清醒。恍惚之间，似乎又看见了蝉儿，她说，真希望自己好好活下去，真希望有一天大家都可以好好活下去……

沉沦憔悴，也该醒了吧。

天下英雄，岂可为了儿女私情而沦落成泥！

甘倩看着关羽怔怔看着手中的天下英雄令，蓦然如颠似狂般的又哭又笑，仿佛在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悲伤，她不敢上前，也不知道刘备要他告诉关羽的这番话有没有作用，只能呆呆等在一旁。

良久良久，黎明将近，天际隐约发白，甘倩肩头已然落满雪花。她整个人似乎都成了一个雪人，灰心丧意，终于准备离去之时，猛然听得脑后风响。

回身，接住，那枚天下英雄令竟又被扔了回来，紧接着便听得关羽浑厚声音响起：“玄德既有如此胸襟气魄，关羽云长便随他走上一趟，来看看这世间究竟……还有无英雄？”

言语之间，极为壮烈，极为狂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