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论大势，话说从头

第一章论大势，话说从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调寄《临江仙》

话说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周末七国分争，统一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统一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

论及三国之乱，源在桓。灵二帝。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遂有第一次党锢之祸。

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外戚窦家把持朝政，灵帝不甘大权旁落，遂联合宦官推翻窦氏。之后志得意满，纵情享乐。

朝堂之上，宦官封侯，把持朝政，征天下民夫建千间宫宇，广招秀女，肆意淫乐。

地方之间，豪强林立，横征暴敛，兼并土地，欺压良善。

更有四野之滨，旱灾、水灾、蝗灾等灾祸泛滥，四处怨声载道，百姓民不聊生。

于是天现异像，先有高祖所斩白蛇落于太和殿，灵帝惊恐。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

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

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

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

众臣惶恐，皆上书言及宦官专权，天下震怒，遂将灾兆。更有太学生李膺等数千人众，联合上书，要求诛杀邪佞，以靖天下。岂料灵帝昏庸，只听奸臣一面之词，大肆株连书生，第二次党锢之祸，由此而起。

之后忠臣离散，百姓离心，天下有识之事皆以看到大乱将起，纷纷各自筹谋。

乱世将至，人心离散，先是西凉叛起，羌人率数万兵马直叩玉门关，后有江东山越，攻城拔寨，屠尽汉人。这两次叛乱，虽然前者被西凉董卓与马腾诸人镇压，后者被江东门阀的少年孙坚攻破，然而先例一开，之后各地零星叛乱，便层出不穷，一时间大汉天下，已然千疮百孔。

兴亡百姓苦，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相扶于道，无路可走的他们只得祈求上苍，降下英雄，普救天下。而或许是上苍听到了他们的祈求，亦或许是有心人推动，一个拯救天下的传说渐渐传播开来。

人间有大劫，劫至之时乾坤颠倒，海啸山崩，当世生者，十不存一。而既有大劫，便有英雄。

上苍不忍生灵涂炭，遂留一线生机。每逢大劫来临之前，人间便会多出一座城池，名曰“失路城”。人间无道，天下失路，若想寻得拯救黎民，造福苍生之路，便须有一英雄进入失路城，寻得上苍留给人间的“仁义”双剑，手持“仁义”剑，心怀苍生苦，百姓云集影从，才可结束乱世，还人间一个安乐太平。

传说是真是假没人知道，不过这传说在苦不堪言的百姓中间日益流传，渐渐深入人心。随这传说而起的，还有一人。

此人姓张名角，本是个不第秀才，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罢，化阵清风而去。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

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乃是传说中拯救天下的英雄。

张角习得仙法，开宗立派，号为黄巾，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

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

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

百姓深受苦楚，期盼英雄，张角传言一出，便有无数信徒。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也有朝廷有识之士见张角势大，便上奏朝堂，然而灵帝耽于享乐，对此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惶惶间已是十年，夕阳隐没，黑暗渐渐笼罩洛阳巍峨宫城，山雨欲来，烽火渐起的大汉天下里，我们的故事，也渐渐展开……

那一年花落的很早。曾经姹紫嫣红开遍的桃花源里，已是万物萧索，落雪纷纷。

大雪茫茫，笼罩天地。老莫走过积雪覆盖的长街，走进沈家酒楼，要了一叠花生米和一壶老酒，自顾自的拉起二胡，弹唱起来。

“我本是那高楼上散淡的人儿，流落在风尘里，难躲是非……”

二胡嘶哑，唱腔荒凉，他醉眼迷离，眼望窗外纷纷落雪，忽然觉得有难以言喻的惆怅悲伤。

张疯子就坐在他的对面，却不再是以往蓬头垢面的景象。他穿了一袭道家长袍，散乱的头发乍起，一柄长剑放在桌上，神情淡定而从容。

他们二人俱不言语，只是静静相对。小店里，只有一个说书人在那喋喋不休。

“诸位看官，上回书说道潜龙一年之间，连杀朝廷四大州牧，他与红颜阁烟花血战长安，硬是在数千官兵的包围中将太守何苗击杀，于是有看官问了，这潜龙究竟是何来历，又如何来得这一身本事，又为何对朝廷贪官如此仇视？今日我百晓生便一一告知诸位，只是……”

说书人顿了一顿，堂下立刻有人喊道：“快讲吧，少不了你的银钱。”

“呵呵，多谢诸位。”百晓生团团作鞠，见得银钱抛洒而来，自是喜笑颜开，便继续道：“潜龙此人，原本姓刘名备字玄德，乃是景帝之后，堂堂正正的皇亲国姓。他之所以后来化名萧伶，投入杀手梦寒楼，便是因为十年之前惊动天下的一桩大案。那桩大案也许诸位还有所耳闻，它当时牵扯了在朝宦官、外戚、皇室、忠直大臣，以及在野的大儒、杀手楼、天下盟。当真是举世皆知，各大势力皆掺和其中，到得后来，便连吾皇陛下也有所耳闻，亲自下诏彻查……”

众人屏息静气，皆是侧耳倾听。百晓生见自己吸引住了观众，心下得意，更是讲得声情并茂，引人入胜。

随着故事的发展，众人各有情状，唏嘘感慨者有之，摇头苦笑者有之，面含轻蔑者有之，怀疑不信者亦有之。

老莫倚在座上，一边拉着曲子，一边看着这浮生百态，却是轻轻叹息。他随手将二胡扔在手边，举起酒杯饮尽，一股热辣感觉直冲入喉。醉眼迷离，他淡淡看着一身整齐的张疯子，嬉笑道：“老友，连你也耐不住寂寞了麽？”

张疯子淡淡一笑，似是无可奈何道：“天下动荡，乱世已至，凡在人间之人，又有谁能得免？你不是也在收拾行李，将要远行麽？”

“呵呵呵”老莫轻轻一笑，眼望窗外落雪，却是叹道：“人老了，便总想起以前的事。想及十年之前，也是在这座酒楼，那时左慈方出山，三藏还未与练霓裳反目，我来这里混酒喝，你装疯子被人家赶出门外。哦，还有一个书生，在这里大谈救国之道，咱们各抒己见，与之争论，那个孩子便在旁听了，立下匡扶社稷的大志，那时候，多么好呵……”

他停住不言，仰头饮尽一杯。

张疯子眼神一黯，却还是将老莫未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可是，到而今。左慈远走，身领天下道门，再也不会凭着个人喜好便做下决定。练霓裳觉醒罗刹，被三藏烧死在焚妖塔下。而一年之前，罗刹之子，新一代恶鬼窟少主无方，剿灭大禅寺，三藏亦是难逃劫数。那个倔强书生为民直言，又被天下盟与梦寒楼当做棋子，得罪何进，污名传扬天下，身死屈原楼。而那个孩子，他，他……”

言谈到此，张疯子竟是面现不忍之色，难以继续。

老莫凄凉一笑，似是有无限愤恨，他语气转冷，冷冷言道：“为何不说了呢？我记得那个孩子当初与你最亲，你不是整日与他醉酒高歌，还传他剑法的麽？”

张疯子神色变幻，终是颓然一叹道：“不错，当初我闻得惨事，本该去海上繁花接回那孩子，也免得他从此身入梦寒楼，日日杀戮。可是，”张疯子神色痛苦道：“可是我既然身入道门，便已是道家中人，左慈做下决定，我又如何能够违背，这一点，是我对不起他。”

“是啊，当初左慈传他心法，你传他剑法，到得后来，刘弘耿直倔强得罪何进，这孩子仕途无望，你们便听了苏靖言语将之舍弃。他家破人亡，大志零落，只得在街上编草鞋为生，那个时候，什么匡扶社稷，什么拯救黎民，俱都成了笑话。那个时候，亲朋离散，世人讥讽，他一个弱质少年，便要面对着世间残酷现实，身边无一人施以援手，如此境地，所有人都以为他必然从此沦落成庸俗百姓，日日为了生计奔波忙碌，再无翻身之日。可是，”

老莫轻然一笑，缓缓言道：“你们势利人情，我老莫却偏不信这个邪。你们不会想到刘弘临死之前看透局势，竟将刘备托付于半醉，更不会想到我于半醉有救命之恩，千里传书，请他收下刘备……”

张疯子猛然抬头，直盯老莫，良久才苦笑道：“原来是你。可笑我正道七圣地与天下盟，当初为了半醉收下刘备百般查究，却没想到，那个人原来是你。”

“半醉与那书生做赌，最后自甘认输。他原就看不过去刘弘遭遇，不想他后人沦落，加之我诸般劝说，他自然要收下刘备，悉心教导。于是那个被世人遗弃，家破人亡的孩子，十年之后，便要重回人间。”

千锤百炼，潜龙再起。他游走于黑暗之中，见过了世道如何腐朽，亲人的鲜血染红了前路，他是梦寒楼最为锋利的长剑，悲愤不甘，人情冷暖，少年终于不再哭泣求助，只是默默拿起长剑，冷冷站起。

他这一剑，会刺向何处？

张疯子想及自潜龙之名传扬以来，朝堂江湖，腥风血雨，只觉遍体生寒。他不禁脱口道：“不，你们不能把他变成那个样子，那样会害死他的……”

老莫闻言似是想起什么，恢复了慵懒神态，倚在墙角，叹息道：“既种恶因，便有恶果。老友，那孩子而今已然长大成人，我虽然知晓他身陷杀戮心怀悲愤，却已然无能为力。你若是见着他，便念在往日情分上，或许还能劝他一劝。”

张疯子闻言一惊，道：“我，我能见着他麽？”

“呵呵”老莫淡淡一笑，“腊月三十，失路城现。天下英雄，齐聚长安。这消息自七月之时便从天下盟传出，你既要远行，岂不是得到左慈号令，前往长安？莫说是你，朝廷锦衣、地方门阀、天下盟、杀手楼、正道七圣地，岂不都已接到消息，得‘仁义’双剑，便得人心，得人心者，便得天下。届时群雄相聚，他自然也在其中，自可相见。”

张疯子久久无言。他没有想到长安之会竟已惊动天下，如此一来，群雄毕至，定然又是一场大战。而刘备若也在其中，那么身处道家的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投身杀手楼的忘年之交？

一时担心忧虑，充斥心头。老莫见他面色变换，却只是微笑道：“何须忧虑？你只要想到那孩子曾于你习剑，一脸崇敬的听你讲些武林趣事，而今却与群雄并立，赢得偌大声名，如此，岂不是也很开心麽？”

“你”张疯子听得老莫之言，却是不禁苦笑。这人时而严肃时而嬉笑，当真让人无语。不过，自己曾看顾的少年子弟而今纵横天下，似乎，似乎也是一件开心的事哦。

一念及此，张疯子不禁也是微笑道：“我倒是被你说得失了洒脱，能得见故人，究竟是一桩喜事。老莫你这几日打点行李，也是欲往长安一行麽？”

老莫此时又拉起二胡，随口答道：“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还敢掺和进去？我是受半醉之邀，欲前往梦寒楼养老而已。”

“梦寒楼？养老？”张疯子似是想到什么极为可笑之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