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归迹殇.不是时候

苏理澈接下来在江家的两天生活里，终日陪伴在江爷爷和江奶奶身边，听他们叫她“允海”，她都默认下来，有时候也答应着，有时候她还是开口叫他们“爷爷”“奶奶”，每叫一声，都仿佛有一段记忆在心里沉淀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生活只有两天而已。等下次的时候，也许要等上好几年。

虽然江家的生活和江家人的疼爱让她无时无刻不有悔疚的感觉，可是再怎么利害也抵不过她在心里下好的决心。

人太倔强了，就是这样！

范我桐也来江家，来这所上个世纪就遗留下来的贵族宅邸，虽然这房子在刚解放和文革时期被国家没收了，可是江爷爷在等到改革开放后就很从美国返回国内重新输买了下来，这期间没有任何作过任何人的私人宅邸。

来的时候，范西桐就坐在一楼阳台上喝茶，看圆丁在花园里剪裁花木，看远处的湖面上结了一层层的浮萍，浮萍上有薄薄的冰棱，空气里漂浮着一种疏冷的味道。

没有阳光，长久的阴天已经让人习以为常了。

江雯墨听到佣人的言语，匆匆忙忙跑到二楼阳台上去张望，两个阳光的视线对得很好，她一眼就可以看到范西桐头顶茂密的亚麻色头发，身上黑色的风衣，尽管低调，可是仍然有种无法言说的耀眼哪怕在阴天也无法遮掩住。

“西桐，你进来，外面好冷！”江雯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站在范西桐背后的一楼客厅里。

她是匆匆忙忙披了件单薄的短款西装在她白色的及膝单裙上就跑下来的，屋里空气温暖，她不觉得冷。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是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用了好长好长的时间补妆，只是为了掩盖她昨晚流了太多眼泪后弄成的泪眼，可是妆又不能化的太浓艳俗气了，着实费了她不少心思。

范西桐别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可是又没有说话。

苏理澈穿着厚厚的大衣、裹着围巾从草地上跑过，头发扎在背后束成一个随意的马尾髻。一边追赶着不远处跑得正欢的江家的贵宾狗“海滨”，一边嘴里不停地笑道：“喂，不许再跑了，不许再跑。”

海滨便回过头去冲她汪汪地叫两声，脚步却仍旧不停。

苏理澈终于还是追到了，伸手将海滨整个搂在怀里，抬起头看向二楼，“奶奶，我抓到了。”

江奶奶看着她早已笑得看不清瞳孔里的颜色，偎在江爷爷怀里，两个人贴得好近。

苏理澈脸上堆着干净而纯粹的笑意，手指在怀里的海滨耳朵上安静地抚过，目光终于还是落到不远处的范西桐身上，脸上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但并没有停止笑容。

“小楠，过来一下。”

那名叫小楠的女佣匆匆跑过来，苏理澈将怀里的海滨递给他，朝范西桐坐的那个阳台走过去。

他身后落地窗内站着的江雯墨，早已没了笑容，没了言语，也没了动作。

“范西桐，这么早跑来江家，是不是来蹭早餐的啊？我们都还没有吃早餐呢！”

听着她开朗的笑声和调笑的言语，他忽然想起昨晚她对他说的话。

“范西桐，不要相信我，我是一个骗子！”

“范西桐，不要相信我，我是一个骗子！”

“我，会把你当作我的朋友，我们的缘份也只能够，做朋友！”

“秦落对我很好，我喜欢他！”

“你会把我当作一个朋友来对待的是吗？”

她的一字一句里，不管是真是假，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不自觉就点头，不自觉就轻声答应！

“是，来蹭饭的。”他笑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原来笑容有时候也可以很容易和很漂亮！

“快进去啊，雯墨姐姐都在你身后等好久了呢？两个人是不是有悄悄话说啊，那我不打扰了，我要去吃早餐了。”

其实实际上，江家人跟范西桐的这顿早餐吃得有人欢喜有人压抑。

欢喜的仍旧是江肃沉和江爷爷、奶奶，除了这三个人旁人都有压抑感，都有心事藏在角落里正在尘埃落定。

但是苏理澈，一直在笑，一直在微笑，一直不曾停下来过。

你看她的开朗，看范西桐脸上偶尔浮现的微笑里藏着的阴郁，也许从来都不像现在这样纠结过。

苏理澈也有旁人不及的幽默，可是偶尔一两句话就可以将江家两位老人和江爸爸逗笑，可以很轻松如常吃着她喜欢吃的糕点，可以一点也不去看范西桐的表情变化，可以真的就把江雯墨当作她的堂姐一般礼貌和尊敬。

唤来佣人，她问道：“江允赫还没有下来麽？”

女佣便摇了摇头，“还没有，小姐！”

她看向江肃沉，“要不要给他送上去啊。”

“别管他，不能纵容他的坏习惯，不愿意下来就让他饿着，不知道昨晚晚宴又跑哪去疯去了，一身酒气地回来。”

苏理澈默然地点点头，听到身旁有人轻声问：“为什么，不叫他哥哥？”

苏理澈怔了怔，别过头去看着表情有些狐疑但仍然温柔高雅的女子，忽然笑道：“我才不要叫他哥。”说着扁起了嘴唇，露出调皮像。

一句看起来像是玩笑的话，有人没有放在心里，也只当作一个玩笑来听；可是有些人却将它听到了心里去，比如……江肃沉，比如……江雯墨，但是两个人的心态却是截然相反的。

“西桐和雯墨的事，是不是该定一定了？”江奶奶喝着粥，忽然抬起头来问道。

“什么？”范西桐突然有些慌张和无措。

江爷爷露出异样祥和的笑容，“是啊，好像该定一定了，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江肃沉相比之下就要淡定很多，“这个事，要等有时间请西桐的父母好好商量一下，订婚可不是小事，搞不好会引起不少新闻波折。”

苏理澈偷偷抬眼瞥过江雯墨的脸，看到她脸上骤然显而易见的笑意时，猛然发现自己笑起来的样子既做作又难看，然而保持才是更辛苦的事！

“是啊，推一推也行，允海才刚回来，还有很多的事没有解决，等把允海正式迁户回江家、身份公布以后再说吧！”江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理澈，笑意更浓了，全不见一生经世带来的睿智老练。

他现在也有一个会牵制住他的弱点，就是苏理澈这个人！

江奶奶觉得他说得在理得很，忙点头称是。连范西桐都由不得暗暗舒了一口，表情的紧张度迅速降了下去。

谁知道他的纠结和他的无奈，不是没勇气拒绝，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害怕伤害，其实有时候才是最大的伤害。

如同江雯墨现在的表情，预料不到的、怎么都想像不到的情绪，那种就像是原本一直站在万众注目顶端的自己，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毫无防备、毫无预料地，从上面重重地跌下来。

眼泪流进去，穿过流腺滑进心底……

苏理澈和范西桐对视了一眼，只是一眼，苏理澈便能读懂他全部的表情……/她也有无奈的感同深受，只是让两颗心的距离拉近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苏理澈走过江雯墨的房门时又退了回来，直到面朝她房间的大门，然后伸出手去，敲门。

无人应答，虚掩的门反而裂开了一条缝。

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停滞了几秒，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又伸出手去推开了门，“雯墨！”

这次她没有叫姐姐，因为在对她直接称呼的时候，她叫不出来，而且“姐姐”两个字其实很别扭。

还是无人应答。

直到她撩开客厅后面粉色的珠帘，才看到坐在钢琴前的她。

手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缓缓抚过，偶尔手指停滞一秒，按下去，激起沉重的低音。空气里回荡在不安分而且很栝噪的回音，身上的粉色裙带抚过肩膀上白皙的皮肤，黑直的长发在肩后流泄下来。

如果目光在她身上再多停驻几秒，你也会感觉她的忧伤四处弥漫时的温度，湿热而且让人眷恋，哪怕是女生也会有种弩骂上帝的冲动，太偏心！

苏理澈走近时才发现她耳朵上带着粉色的耳机，估计声音开得太大，以至于她既听不见苏理澈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在琴键上敲出来的音调有多尖锐、低沉。

直到她站在她身后伸手摘下她的耳机……江雯墨浑身都打了个寒噤，可是并没有马上回头。她觉得是某人，也希望是某人，可是真的当她停滞几秒以后回过头去看时，不仅仅是失望，更多了一份惊诧，也许还有一份愠怒。

“你找我有事吗？”

苏理澈笑了笑，在身后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来，膝盖弯曲，右脚压在左脚的膝盖下面，然后将手放在盘起来的膝盖上，牛仔裤绷紧，割破的洞眼里露出隐约可见的肌肤，很舒服的姿势，虽然已经和她现在的身份不相称了。

这样的坐姿，让江雯墨看着有些不舒服，而且她身上虽然是今年很流行的半潮装，短款小西装，潮T和破洞牛仔裤，可是这种类型的打扮她从来不尝试，因为她觉得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显得太中性和干练了。

苏理澈却出乎意料地变得有些睿智，和江肃沉、江爷爷一样都拥有的睿智眼神，看得江雯墨有些怯懦，也有些后怕。

“哭过了？”

江雯墨慌忙抬手碰了碰眼角和眼角周边的肌肤，“没有啊。”

可是分明有瞳孔里的泪光和眼角红肿的微妙迹象，掉过几滴眼泪，她仿佛都猜得到，可是苏理澈点点头，说道：“那是我看错了！”很确定也很平淡地说着这句话。

“有事吗？”

“雯墨……”苏理澈又停顿了两秒，忽然郑重地问道：“你是不是介意我什么？”

“什么？没有啊，我怎么会介意你？你，是我的妹妹啊！”

“我是说，比如某方面的……”

“哪里会有？你别瞎想。”

“是吗？”苏理澈清朗地笑了两声，“没有的话，那就好。可是，雯墨，我也是把你当我的亲人，所以我有些事必须跟你说。”

“什么……什么事？”忐忑不安，忐忑不安！对苏理澈接下来会说的事抱着极度不敢听的态度。

“我可能，在这家里只能待这两天了，我不能回也没有办法回到江家，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属于我的，我也不去奢求不是自己的东西。关于范西桐，我不会去跟你抢、跟你争，因为我知道我还没有和你一样的能力和资格，你可以放心，过了这两天，我会能有多远就离他多远，我不去插足你们的事情。所有的东西我都会选择退出，并离你们的上层生活远远的。可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好对待江先生、江爷爷和江奶奶。你会这样做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