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宁为相知不相思（下）

心如一池春水，乱了。

可即便心乱了，又能如何？

一大清早，慕容婉儿照常来毓竹轩为柴玉诊治，自从游园会过后，他们便不曾相见。小王爷找过她，只不过都让她给搪塞过去了，她想自己好好静一下，不知不觉间，她竟在慕宁居了躲了他整整两日！想来躲了他两日，便也够了，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逃也逃不掉。

慕容婉儿深深的吸了口气，想平复身体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倘若心乱了，那就让它平静下来不就好了？！

却不知，谈何容易？！

“婉儿，”柴玉冷着一双眼盯着慕容婉儿匆忙的布置一切，状似不经意的瞥了一眼在一旁如坐针毡的赵大夫，霎时间漆黑的眼里蒙上一层淡淡的云雾，他轻声问道：“不知道你把赵大夫叫来所谓何事？”异常温柔的声音，温柔的让人惴惴不安。

“婉儿要把诊疗的药理与针法交代给赵大夫。”慕容婉儿看着柴玉，目光清澈，让人看不出她的心绪。

赵大夫本是泸州城的名医，后受聘于柴王爷，于王府之中充当一名看诊大夫，专门负责小王爷的身体调理。说实话，慕容婉儿也着实吃了一惊，虽然她知晓王公贵胄的府宅之中必定会有专门的大夫，却不曾想柴王府的医师团竟然如此庞大，光天下名医就网罗了十二位，其他不知名的大夫自不必说，简直就是一座御医院！

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这个庞大的医师团，小王爷的身子也未必能撑到现在……

“教给他？”柴玉的嘴角勾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问道：“你舍得？”

慕容婉儿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疑惑的问道：“舍得……什么？”

“婉儿，你是出自神医慕容氏吗？”柴玉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当面询问要比背地调查要来的好一点，更何况，所有和她有关事，他都希望她能亲口告诉他！

慕容婉儿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隐藏不了多久的，的确，她是神医慕容氏的子裔，不是旁支，而是正统。

“那你舍得吗？你舍得将慕容世家的独门绝学‘金针过穴’传授给其他人？”

如果他指得是这个的话……慕容婉儿非常轻快的应道：“舍得啊！有什么舍不得的？天下医学本是一体，我从来都不赞同将医理划分派系，虽然家有祖训，金针过穴之术不得传于外人，但倘若能救人，传授又有何不可？因为医术习来本就是要救人的不是吗？”

柴玉看着她坚决的眼神，心中喟叹，她，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再说了，”慕容婉儿接着说道：“小王爷的病如果不长时间的坚持扎针与调理，是不会好的……”

“有你在不就行了，何必再教与他们，多此一举！”

“小王爷，”慕容婉儿咬咬牙，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心疾的治疗最耗费的就是时间，婉儿通过这一个疗程的病情观察，可以确定，只要连续不断的继续治疗，一年的时间就够了……”

“那你就继续治啊！”

慕容婉儿叹了口气，道：“婉儿虽是奉旨前来却也不能够在这里呆上一年之久……”

柴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挡住了眼里那一闪而逝的寒光，轻声说：“有何不可？太后懿旨让你治好我的病，自然就是让你什么时候治好什么时候再回去！”

强词夺理！“总、总之，婉儿已经向康大人禀报过了，等王爷的寿诞一结束婉儿就回京城！”她看着柴玉那弧度美好的侧脸，心上不由得泛起一点忧伤，她要离开他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不过您放心，婉儿会在这几天把所有东西都交代好，不会耽误您的治疗！”

回京城！柴玉瞥了一眼她忙碌的身影，道：“你这么想要回去，莫非京城里有什么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婉儿总归是要回京的。”

“你还真是舍得啊！”舍得把他丢在这里！柴玉幽深的眸子越发的漆黑，“你既然这么想走……还来做什么？”

“婉儿必须保证小王爷的治疗能够万无一失！”

“是啊……”柴玉苦笑，道：“我忘了你还是一名大夫！”

慕容婉儿垂下眼帘，掩住眸光里的那一抹无奈，叹道：“婉儿本来就是大夫……”

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份儿上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明白？！柴玉痛苦的闭上眼睛，心里隐隐的生出一丝痛楚，她……就真的这么想要离开他吗？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逃得远远的！丢得这么干净利落，她究竟把他当做什么了？！

又或者……他在她心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她从来就没有把他放进心里过！他对她而言，难道就真的只不过是一个病患吗？

整个治疗的过程沉闷至极，从头到尾他们两个再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柴玉看着慕容婉儿离开的背影，眼中的复杂无以名状。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原以为那一吻会收过来的心反而离他越来越远了？！怎么会这样？是哪个步骤出错了？

女人不都是很在意自己的名节么？他都说他会负责了她还听不懂吗？莫非……她想嫁给别的男人？！切！整个青州城的人都知道他亲了她，她还能嫁给谁？！等等！柴玉的心突然的有些不安，难不成……不会是……她要出家吧？应该不会的……吧……

“主子，”小仲扬着那张娃娃脸蹭到柴玉的旁边，打断他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轻轻地说：“主子，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婉儿姑娘要是回京城可怎么办哪？！”

柴玉闲闲的瞟了他一眼，说的全都是废话！他当然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可是，看她的态度那么坚决，还能怎么办啊？“由着她喽，反正就算她回到京城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那倒是，不过就是麻烦了点！“要不，”小仲摸了摸鼻子，小声的说道：“要不……做点什么吧？省得麻烦！”

时间就像是手指间的流水，漏的真快，一转眼就到了柴王爷的寿辰。

虽然只是前朝遗贵，但郑王柴氏罕少涉及敏感政治，其安居青州乐善好施，与朝廷中人大多也维持着较好的关系，所以在朝野之上的名望颇高，争来贺寿之人自然是络绎不绝，柴王府里洋溢着一片喜气与喧哗。

柴王爷平时较喜清净，本来今年的寿诞也想像往年一样自家随便过过的，不过既然太后和圣上都送了礼物，想来是不能如愿了。不过也好，一想起玉儿的病情有了着落，柴王爷的心情就好的不得了，那就奢侈铺张一次吧，热闹热闹也无妨！

慕容婉儿得知自己有幸列入今晚的宴席，着实有些受宠若惊，女子难登大雅之堂，自古有之，莫不成她还有幸成为这破例的古今第一人？

只是，鲜少参加宴席的她，还是颇有些不自在。

宴席之上除了康大人和柴王爷之外，其他的官员与嘉宾她全都不相识，慕容婉儿有些无措的剥着葡萄，一粒一粒的喂进自己的嘴里，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竟会是这般景象，她才不会来！与其在这里这般局促，她还不如在慕宁居自己好好呆着！真是无聊至极！她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张望着四周，看着觥筹交错的光影里那奢靡的浮华，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兴致来……果然，她不太适合这种场合啊！

咦？！怎么好像……没有见到柴玉呢？柴王爷的寿诞作为世子的他理应出席才对啊！奇怪……

慕容婉儿的心上忽然就蒙了一层霜，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应该不会……吧……

忽然望见柴总管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状似急切的在王爷近前耳语了一番，就见柴王爷的脸色唰的一下血色全无！

慕容婉儿的心咯噔一下，莫非是出什么事了？不会是他吧？！她心中忐忑无比，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可是越是害怕，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就越是深重！

“慕容姑娘，”柴总管走到慕容婉儿身边，低下头轻轻地说道：“烦劳姑娘与老奴走一趟！”

慕容婉儿的手脚霎时间冰凉！果然是柴玉出事了！

“我家小王爷突发急症……”

“突发急症？怎么回事？！”怎么会呢？她不由得攥紧秀拳，努力抑制住心中那份突然袭来的心伤！治疗的非常顺利不是吗？！这些天来都没有犯病，明明是有效果了不是吗？！怎么会突然之间就……

柴总管摇了摇头，异常的急切道：“这个老奴也不清楚，还得姑娘你过去瞧瞧！”

慕容婉儿急忙起身，“我们走吧！”

去毓竹轩的路上，看着下人们匆匆忙忙的来来往往，慕容婉儿的心忽然一下就空了！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的挖走了一样，空洞、绞痛，难以言喻的疼！泪水开始不听使唤的凝聚，像水波一样在她的眼眶里打转，逐渐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柴玉，你不要有事！千万不能有事啊！

他不能有事！在她决意要离开他的时候，他怎么能有事呢？就是因为知道他会平安无事的活下去，她才会这般安心的离开呀！倘若他出事，那她这般的委屈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柴玉，不要死！至少在她去之前千万不要死！她坚决的擦掉眼里的泪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她现在脆弱了，那还有谁能救他？！是的！她要救他！一定要救他！她必须要救活他！她无法容忍心心念念的他就这样在她的眼前死去，绝对不能容忍！所以，“等着我！”

踏进毓竹轩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目光追寻到床榻上面容苍白的他，她的心反而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原来他在她的视线之内，竟会让她如此的安心！因为她知道，她不会让他有事！

当清晨的第一缕曦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时候，慕容婉儿深深地舒了口气。

好了，没事了！终于没事了！

慕容婉儿静静地看着安然入睡的柴玉，看着被病痛折磨的憔悴不已的他，心疼的要死！轻轻地擦拭掉他额间的汗水，纤手抚上那惨白的面颊，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叹道：“太好了，没事了……”

看着柴玉终于舒展开紧皱的眉，她的娥眉也渐渐的舒展开了，可以这样安静的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真好。不知不觉间，心情忽然一下子就放松了，她说过她绝对不会让他出事的！很开心，她做到了！

忽然，一股困意如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慕容婉儿有些困倦的放松了一下四肢，浑身上下都疼，眼睛也涩涩的特别想睡觉，为了他，真的是一整晚都没有合眼哪！

长这么大以来她还从未这么紧张过！就连第一次为太后治病的当初都没有这般胆战心惊过！精神紧绷的就像一根弦，生怕做错一步就会失去他，一刻都不敢懈怠！整整一夜，把脉、针灸、煎药、擦汗，全部的全部，都由她一个人来！这个时候，除了自己，任何人她都不放心！关于他性命攸关的事，是不容有任何闪失的，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一步也错不得！所以她能依靠和信赖的只有她自己！

然后，她做到了。

“太好了，你终于没事了……”静静地，趴在柴玉的床边，她的眼皮开始不听使唤的打架，视线越来越模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忽然一下就放松掉，她的身体始终承受不住，心力交瘁之感就像汹涌的海浪一下子吞噬了她……眼睛一闭上，就再也没有力气张开了，终于，她在他的身边安心的睡着了。

只不过，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是次日的深夜了，是的，她睡着了，睡了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