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来意

“要不……让墨王跟老臣挤挤？”一道声音唐突的传进各人耳朵。

所有人回头一看，瞧谁敢当着皇上的面，给墨王解围。舒太尉一身墨绿色的朝服，老脸带着笑容，面对众人的目光，毫不胆怯。

朝廷分化两极，舒太尉明面上没说是墨王的党羽，但是凭借两家联姻的关系，肯定是同条战线的人。

“舒太尉的车里还能坐人？”烨然轩挑了挑眉，只要有点眼力的人，都看得出其中的威胁。

为了减少马车的数量，有很多大臣和皇族都同坐一辆马车，所以要腾出空位，还是有些难度。

无论在朝廷上怎么和烨然轩作对，舒太尉到底是臣子，身份地位全都比对方低。在官场打滚那么多年，岂会连这话里的警告，都听不出来。

这时候，旁边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瞧他的衣装打扮，应该是皇室中人。

“舒太尉，我们那辆马车已经坐满，要是再坐一个，太重了，马儿拉不走。”

之后，有几道声音纷纷附和。

看样子，这些人都是站在皇伯伯那边的人。

舒太尉笑容一僵。

金狸儿光看他脸色，就猜到，那几个人可能在说谎。估计还有空位，只是这些人不愿意让爹爹坐。

烨执墨神色悠然，淡淡的看着两方的人僵持，似乎这件事并不是由他引起。

“你们商量出来了吗？再不继续赶路，等太阳落山，我们也赶不到朝阳山。”烨然轩的声音，夹杂着少许怒意，透出一份威严。

讨论不休的大臣们，立即闭上嘴巴。

烨然轩把头一转，看向烨执墨，道：“九皇弟，你觉得该怎么办？”

矛头直指向烨执墨，烨执墨敛目，抬起头，道：“你们先走，本王会想办法跟上来。”

金狸儿扯住烨执墨的衣角，也不知道爹爹有什么打算，难道真的徒步走去朝阳山？

烨然轩笑出声，“还是九皇弟懂得顾全大局，那么朕带着众人先行一步了。一定要在日落之前赶到，否则错过了祭奠，先祖们会生气。”

这抹笑容，像是在宣布烨然轩的胜利。

尽管知道皇伯伯在演戏，金狸儿还是觉得刺眼。

“等等。”烨执墨突然扬手，打断侍卫们重新整顿队伍。朝金狸儿肩头拍了拍，“皇兄，你介不介意带上本王的女儿？狸儿还小，若是徒步走，身子肯定吃不消。”

这个理由非常好，金狸儿到底还算孩子，又是养尊处优的小主子，真走这么长的路，肯定会虚脱。

烨然轩乃一国之君，怎么能跟个孩子较劲，更何况这个孩子，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女？为了表示他的大度，他也必须答应这个要求。

“既然如此，小主子进朕的马车吧，估计其他马车也挤不了人。”烨然轩招手道，眉头微微皱起。

不愧是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演枝一个比一个好。金狸儿有点自愧不如，站到烨然轩身旁。

马车镶刻着两条金龙，看上去金碧辉煌，十分威严。车内铺着上好的毛皮，不但温暖，还非常顺滑。中间有一方小桌，上面摆放着两碟糕点。在马车的摇晃之下，碟子竟然纹丝不动，里面的糕点也没有洒出来。

金狸儿多看了几眼，忍不住用手去推动那碟子。

烨然轩呵呵笑道，“这乃磁石打造的桌子，碟子底部也用了这种材料。无论多么陡的路，里面的东西，都不会洒出来。”

金狸儿抬眼，皇伯伯这抹笑容倒是真心流露。金狸儿转动了几圈碟子，发现古人的智慧，同样不可小看，竟然懂得利用磁石相吸的原理。

金狸儿沉思一会，有意看他，眼珠子转了一转。似乎有什么话，不好开口，最终还是压制不住心里的好奇，道：“皇伯伯，你就不怕爹爹夺取你的位子？”

爹爹，手握重兵。因为舒太尉的帮衬，最近在朝中结交了不少文臣，势力又大了一倍。想要谋取区区一个皇位，只要再下点功夫，绝对能手到擒来。

金狸儿一直想不通这一点，为什么烨然轩可以放任爹爹在他眼皮子底下，结交权贵，而且丝毫不阻挡。就算是演戏，他也不该这么放纵。万一爹爹真有谋逆之心，他根本防不胜防。

似乎听到什么笑话，烨然轩笑得更欢了，“整个朝廷中，任何人都有谋逆的可能，但只有一人，百分百不会。那就是朕的九皇弟。”

金狸儿秀眉微微皱了皱。皇伯伯和爹爹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情，她不知道。

“知道为什么吗？”烨然轩继续问道。

金狸儿老实的摇头。

烨然轩指着身上穿着的龙袍，一字一顿，道：“因为这件袍子，本就是九皇弟的。”

金狸儿双眼惊讶的睁大，这怎么回事？为什么爹爹从没有和她提起过？

一条金线绣制的龙，盘踞在龙袍之上，身子周围缭绕着一团团云彩。尊贵无比，仿若天地之间的王者。

“那为什么登基的人是你，而不是爹爹？”金狸儿说话有些急促，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震惊，令她心情难以平静。

莫非是皇伯伯用计谋，阴了爹爹，使得爹爹失去了皇位？金狸儿阴沉的看向他，目光变得难测。

烨然轩看出金狸儿的变化，急着摆手道：“这皇位，不是朕谋来的，而是被人推上去的。你以为这皇位，人人都爱坐？”

听皇伯伯的语气，这个皇位他也不屑？

收回那种怀疑的目光，金狸儿重新坐好。前面的确是她多疑了，若皇位真的是皇伯伯夺取而来，那么爹爹和他的关系，绝不会这么融洽。

“皇伯伯，你别吊人胃口了。说一句，停一句，也许到了朝阳山，你还没说完。”

烨然轩点头道：“朕把这事情重头给你说起。先皇在世的时候，中意的并不是朕，而是九皇弟。他甚至下过多重圣旨封九皇弟为太子，但全给九皇弟烧了。能有胆量烧毁圣旨的人，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谁不想着坐拥天下，而他偏偏没有兴趣。”烨然轩懊悔的一声叹气，那副样子，恨不得烨执墨把这个重担接过去。

金狸儿安安静静侧耳听着，心想，这也是爹爹性格。这天下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不多。

“先皇临死之前，还是不肯死心，硬将玉玺和皇位全传给九皇弟。直到九皇弟接手后，才咽下最后一口气。”说到这里，烨然轩气得有点结巴，“朕还以为九皇弟肯接手，一定是被先皇的执着打动，激动得上前抓住他的手，不断说着恭喜的话，谁知道他只丢给朕一个冷眼，然后把玉玺塞进朕手里，扔下一句话‘这东西，你留着，别忘了，你欠朕一个人情。’”

知道实情的人没几个，都是陪着先皇出生入死的大臣，年龄和先皇差不多，没过几年，就翘辫子了。所以这件事情一直瞒着，没人知道。

烨执墨向来说到做到，把玉玺一扔，一点不关心政事。直到朝廷的大臣不断催促，必须快些登基，否则会动摇国之根本，烨然轩便被半推半就的登上皇位。

至始至终，先皇死前写下的诏书，传位之人的名字，一直是烨执墨。

金狸儿嘴角抽了抽，心说，这算什么事？皇伯伯当了这么多年皇帝，竟然是有名无实。

“这皇帝，朕当得有苦说不出。”

比起做皇帝，烨然轩更想做个闲散王爷。整天吃吃喝喝，作作诗词。

“刚接手皇位的时候，那堆积如山的奏章，压得朕喘不过气。一有空朕就劝九皇弟快些把皇位收回去，可是他倒好，好不容易丢掉这个烫手山芋，怎么可能接回来？拿起纸笔，就写下传位诏书，把皇位传到朕头上，彻底绝了朕的念头。”烨然轩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去跟烨执墨拼命。

但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真和九皇弟打起来，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他打趴下。

本来是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到了这两个兄弟之间，谁都想着扔给对方。

盛川国的上一任盛川皇，不是先皇，而是爹爹？这个事实，真够出乎人的意料。这是关系传位的大事，就算没几个知情人，族谱里也一定会有记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烨然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解嘴里的干渴。

金狸儿仔细想了想，“是你派小太监给马儿下药？”

“下药？你是说刚才那两匹马？”听到这个词，烨然轩微微一愣，反问道。

“难道不是？”金狸儿挑眉，陷入深思。

“当然不是。确实设下了这么个环节，但九皇弟说，等走到一半的路程的时候，直接用石子打瘸马儿的腿。”这样既省事，又不容易被人察觉。

很显然，给马儿下药，出自别人之手。

“不管怎么回事，总之这个环节没有被改变。至于是谁下的药，我们便不去想了吧。”烨然轩拿起糕点，递给金狸儿，示意她别伤脑筋了，先吃东西填饱肚子，离朝阳山很有很大一段距离。

想起城门口，那几位公主所说的话，莫非这事是她们干的？

马车的队伍渐渐远去，直到看不到影子，夜星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吹响一声哨子，立刻有三匹马儿从后面的官道奔来。

“这才是马中良驹嘛。”夜星勒住一匹马儿的缰绳，手掌抚摸马背，一个翻身，速度坐上去。

烨执墨走向中间那匹纯黑色毛发的良驹，跨上马背，每个动作干脆又优雅，透着份贵气。

这三匹马受过严格的训练，凡是听到主人的哨子，便能自己跟上来。夜星赶车的时候，不时拿着哨子乱哼哼，也是别有用心。

“王爷，杨将军已等候多时，我们是不是现在赶过去？”夜冥翻上马，转过头，问烨执墨。

烨执墨勒住缰绳，拿起马鞭一抽，拍打马背，“见完杨将军，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朝阳山。”说完，马儿往原路冲了出去。

现代男人爱车，就跟古代男人爱马，是一个道理。三人一坐上马背，当年战场杀敌，叱咤风云的气度，又回到身体中，沉寂的战斗因子，如同被点燃一般，渐渐复苏。

烨执墨口中的杨将军，也是经历过许许多多战争，存活下来的汉子。全名为杨希，乃烨执墨在边关最信任的一位将领。这个人三十出头，为人耿直，对烨执墨的忠心日月可鉴。夜冥夜星也跟这个人的关系较好，经常称兄道弟喝得一塌糊涂。

早前半个月前，烨执墨就偷偷派人去杨希军营里，抽出一万兵马，伪装成百姓潜伏在荒郊外。

做任何事情前，都得留一手。特别是敌明我暗的时候，到底哪些人信得过，哪些人信不过，还是个大问题。所以这种特珠时期，最好找信得过的人来帮自己，而不是以侥幸的心理，使用自己不熟悉的人马。

此次祭奠，大多数皇族都在朝阳山，更是得妥当处理，否则造成大部分伤亡，将会惹来一大堆麻烦。

马车行驶了两三个时辰，金狸儿挑开车窗的帘子，能够看见远处巍峨的朝阳山。朝阳山地势较高，由于正值夏季，树木浓郁苍劲，全是清幽的一大片。马车渐渐往山上行驶，金狸儿探头在外面欣赏，光是路边，就能看见好几棵百年大树。

盛川的皇室，就像这一棵稞树，经过一代代的发展，早就已经根深叶茂。

“怎么样？风景不错吧。”烨然轩看金狸儿一直盯着窗外，插话道。

“恩。”这片景色，放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会规划为旅游景点。

皇陵位于半山腰，而真正的陵墓，却在山顶不知什么地方。金狸儿听宫里那些太监私底下说，陵墓中有大量的陪葬品，所以那个地方，除了每代接手的皇帝，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入口。

每个逝去的人，都害怕自己的坟墓被人盗取。这些位高权重的皇帝，对自己死去后的栖身之所，更加要求严格。不光在里面布置机关，还将修建陵墓的人，全部杀死，免得泄露了消息。

道路的尽头，露出行宫的一角，目的地到了，所有人有序的走出马车。

行宫前站着一大群宫女太监候驾，一看见马车里走出的那抹金黄，全部弯腰匍匐在地，高喊：“恭迎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金狸儿跟着皇伯伯身后，只见他一抬手，“平身。”

跪着的人慢慢起身，站在道路的两旁。

行宫十分金碧辉煌，每一年朝廷都会拨银子来修剪，尽管过去这么多年，这里依然非常美观。

“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一个女官往前走了几步，回禀道：“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皇上和众人大臣移驾皇陵，便可举行祭祀。”

这个女官的服饰，与皇宫里的宫女大有不同。应该是常年呆在行宫，负责皇陵事务的人。

“恩，那么先移驾去皇陵。让婢女们备上好菜，等祭奠结束后，也好犒劳舟车劳累的大臣们。”烨然轩一脸温和，把事情交代清楚。就带着众人绕过行宫，从旁边的一条小道行走。

这小道并不宽敞，而马车很笨重，所以只能靠步行。

金狸儿第一次参加皇族的祭奠，也不知道该遵守些什么规矩，和皇伯伯保持着距离，一起往那边走。

后面那群皇子皇孙小声的交流着，偶尔笑出声，一会谈谈这里的竹子，如何青翠，一会又谈谈那朵花儿开得多么美丽。

弄得金狸儿都以为这根本不是来祭奠，而是来远足。越往山上走，风景越来越迷人。山间的风儿吹来，夹杂着丝花香，还有清凉，令人不知不觉放松身心。

“哼，她竟然走在父皇身边，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对她那么好，九皇叔在朝廷上和父皇作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狸儿耳朵一竖，心说，就不能给她一丝空闲吗？刚想放松，这群女人又来找茬。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刚才马儿发狂没受伤，那是她运气好，下次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这声音娇滴滴的十分惹人喜欢，但话中带着的恶毒，让金狸儿不禁懊恼。身子微微一偏，偷偷往后面看，那女孩跟她差不多的年龄，模样小巧可人，虽然不及烨薇青漂亮，但也算养眼。

看来这事真是她们干的，若是前几月他们还会忌惮爹爹的威严，但最近爹爹和皇伯伯不合的消息越来越多，怕是她们也听了这消息，连同爹爹一起恨上了。

“嘘……你小声点，怕别人不知道啊。”另外一道声音制止那个女孩，不满的瞪她一眼。

这仇，金狸儿记住了。敢阴她，她便十倍奉还。

远方出现一大块空地，地上铺满白玉转，足足有篮球场般大小。祭台上摆满各种佳肴，在台子周边，还有一些货物，比如鸡鸭羊。金狸儿一眼扫去，空地上竖立着十多块石碑，皆乃玉石所打造。

仔细一看，上面还刻着人物的相貌和许多小字。金狸儿站到最近的一块石婢前面，从右往左，开始细读，这些小字介绍的是一个人的生平。

“这就是朕的父皇，他这一生也算光荣。”不是什么时候，烨然轩站到金狸儿的身边，看石碑的时候，露出一丝思念。

金狸儿一直以为这次的祭奠，应该和中国古代举行的祭奠相差不多，没想到这里完全不一样。就连这些石碑，都大有不同。

“这就是那个糊涂皇帝？”金狸儿不满道，看那些小字，金狸儿已经知道，这个人极为有才，治理国家非常有手段。

烨然轩一愣，“糊涂？”

这两个字，和先皇根本扯不上关系。他从小呆在先皇身边，受他教导，那个男人绝对足智多谋。甚至可以说，在他们那一代，没有任何人能够胜过他。

金狸儿冷哼道：“如果不是糊涂，又怎么会册封我为‘小主子’？”

烨然轩哈哈笑了两声，“没想到你还这么爱记仇，是不是埋怨他赐给你这个不尴不尬的身份，让你和九皇弟相爱，却不能爱？”

“皇伯伯说笑吧？一个死了的人，又有什么能力，阻止金狸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她想爱，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阻碍她。

不过皇伯伯说的那话，正是金狸儿的心结。

她和爹爹要相爱，不可能一辈子偷偷摸摸，总有一天得宣告天下。

烨然轩突然制止笑容，摆摆手，道：“事情也不能这么想，要不是先皇赐予你这个身份，九皇弟又怎么能够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你又怎么可能在第一时间对九皇弟敞开心扉？”

依烨然轩来看，金狸儿是个生性多疑，并且不好接近的人。没有让她放下戒心之前，别想走进她的内心。

话虽如此，金狸儿还是不喜欢这位先皇。冷冷板着脸，转到另外一个方向。

烨然轩一看，玩笑大起，“小侄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你再怎么不喜欢先皇，他迟早都是你公公。”

金狸儿气得迈开步子就走，心说，皇伯伯这么温和的人，竟然也会拿她开玩笑。回头一看，望着那石碑，金狸儿有点疑惑，照皇伯伯这么说，她和爹爹的姻缘，还是先皇牵的线。对先皇的埋怨，渐渐少了。

周围的宫女忙碌的四处走动，一些公主去到树荫下乘凉，其余的人分别凑成几堆在交谈。

烨然轩不可能一直陪伴金狸儿，刚才一分开后，就和几位老臣子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这些人中，金狸儿多数不熟悉，也没有什么话题。便自己找了个地方，远离人群。

“小主子，许久不见。”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阳光很灿烂，白玉地砖又有些反光，金狸儿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等他走到自己身前，金狸儿才认出，“太子殿下。”

听到这声称呼，烨亦行无奈一笑，“本殿不是太子了，小主子最近还好吗？”

那称呼，金狸儿是无心之失，看见他，习惯性就这么喊出来了。听到对方的话，反倒显得有些尴尬，“挺好。”

金狸儿和烨亦行一直没有交集，况且他们之间还存在过一个疙瘩，金狸儿琢磨不透他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