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闹翻

舒府的院子没有墨王府大，倒也比较奢华。至少比起那群朝中的老东西，这宅子也算数一数二了。

昨晚西街的动静闹得那么大，连在睡梦中的皇上也惊动了，更别说舒太尉。舒太尉心急火燎的来回徘徊，一会愤怒的甩甩衣袍，一会使劲跺几脚。

烨执墨抬脚，跨进大厅。舒太尉的步子一顿，便转过身来。

吹胡子一瞪，就像有人欠了他二百五十万两银子。

“王爷请坐。”舒太尉一脸火烧眉毛的急躁样儿，说着客套话，却不见有婢女上茶。

看来这老狐狸被逼急了，现在心里不知道多恨爹爹。

“墨王，昨晚的事情，你有什么话，向老夫交代吗？”舒太尉纯粹是鼻子出气。称呼一下子从‘女婿’，变成了‘墨王’。

金狸儿坐上椅子，静静在一边看着。

烨执墨淡定的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昨晚得来的纸，吩咐夜冥递给舒太尉。

“岳父还是先瞧瞧这个。”

舒太尉想来打听了不少醉风楼的消息，自然清楚那张纸记录了什么。暗叹墨王还算明事理，知道把这东西藏起来，没有交给刑部。否则他和醉风楼的交易曝光，自己这顶太尉乌纱帽，铁定丢了。

但墨王一把火烧了醉风楼，让他损失一个赚钱的地方，岂是这么点东西，就能抵掉的？

“墨王，咱们两个也算同一条船上的蚱蜢。老夫也不说暗话，醉风楼是老夫开设的，老鸨不过是个幌子，帮着我处理醉风楼的事务罢了。”舒太尉将那张纸折叠，收好，这可是他的罪证。

既然墨王肯送过来，那么就是先低头了。

烨执墨配合着点头，“本王已经知道。”

“老夫要是没命，你也不见得能够安全脱身。”舒太尉说这段话的时候，火气有点冲，突然一拍桌椅，“但是你昨晚那是什么意思？明明得知醉风楼是老夫的产业，你还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老夫待你不薄啊，不光把女儿嫁给你，还支持你谋朝篡位，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舒太尉这番话，成功让烨执墨眯起冷眼。

自从先皇那个老头子驾崩，还没有人敢用这种教训的口气，和他说话。烨执墨压制住心中的杀意，口气也冷了几分，“舒太尉……”

这声‘舒太尉’让对方迅速冷静。

舒太尉拍了一下额头，惊出一身汗，这才想起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太尉，官阶比烨执墨低上一截。敢这么说话，全是仗着明日的计划，缺他不可。但行为，已经是逾越了。

金狸儿心中好奇，爹爹到底会怎么解决。要是处理不好，舒太尉翻脸，明日祭奠的计谋便不可能实施了。

“本王让你看样东西。”烨执墨朝夜冥摆摆手，夜冥立刻掏出衣兜里放着的几封密函。

舒太尉双眼瞪大，不明白烨执墨打算做什么。

夜冥把密函呈到舒太尉面前，舒太尉狐疑的接过来，翻开几页。

“这些密函全是本王从宫里半路劫来的，要不是本王给你兜着，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太尉的交椅上？”烨执墨双眼冷冷望过去，冰冷的温度，似要将人活活冻僵。

不给舒太尉喘息的时间，烨执墨继续道：“你还当真醉风楼的事情，做的万无一失，没有人发现？”

“你看看这些密函，哪一封不是禀告皇上，醉风楼有蹊跷，请求皇上彻查。”

舒太尉吓得脸色苍白，“这不可能，朝中的官员，我都打点过了，没有人会去查醉风楼的事情。”

烨执墨停顿片刻，深深打量舒太尉。没想到朝中贪污受贿的官员不少，这件事情，竟然能瞒到现在。

“怎么不可能？醉风楼里那几个官员，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你以为他们哪儿来的胆子，敢在先皇祭奠这段时间内，跑去喝花酒？若是本王没猜错，他们全是得了皇上的命令，暗查这件事情。”烨执墨冷冷勾起抹微笑，敲了几下椅子的扶手，“不是本王这一把火，没准醉风楼背后的真相，已经送到皇上的面前。舒太尉，本王同样待你不薄啊。”

这声叹息，令舒太尉的心提到嗓子眼。墨王做这么多事情，全是为了帮他兜着？

舒太尉掰紧了桌角，仍是不肯相信，“为什么老夫没收到风声？”

“舒太尉，你在宫里安插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本王自小在皇宫里长大，然后又出宫建立府邸，这期间多少年，安插的眼线遍布整座皇宫。想要得到这几封密函，不过一句话的事儿。”烨执墨突然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反将舒太尉一军。

这两个月来，烨执墨处处谦让他，一直以晚辈的身份，和舒太尉计划篡位，从没有露出实力。这时候这么一露，反倒令舒太尉措手不及。

舒太尉心中暗敲警钟，别看墨王年纪轻轻，心计却比得上他们这些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皇上在位多年，虽然表面上没有展现出过人的才智，但谁都知道烨然轩乃笑面虎。前一刻对你笑容以待，后背却想着怎么算计你。

这两兄弟一旦斗起来，绝对是毁灭性的灾难。

朝廷被他们搅乱，还怕插不进去一脚？

既然墨王没有异心，舒太尉当然不能追着不放，“这事多谢女婿了，要不是你暗中帮着老夫，没准老夫今日已经被削去官阶。”舒太尉走过来，拉住烨执墨双手，只差流落几滴眼泪表示他的感激之意。

“都是自家人，岳父别说客套话。”烨执墨不喜别人近身，反手拍了拍舒太尉的双手，不着痕迹的收回来。

金狸儿至始至终观察着两个人，两个人先是怒目相视，后面转化到把手言欢。爹爹那些话，金狸儿当然不会相信。别说那几个官员是皇伯伯派来查案的人，就连那几封密函，也许也是假的。

真真假假，错综复杂，烨执墨才说了几句话，硬把事实扭曲过来。爹爹这颠倒黑白的本事，运用到朝廷里面，真是蒙死人不偿命。

就连旁边站着打下手的夜冥，眼中也浮现震惊。总算明白王爷之前吩咐他们准备这些密函，有什么用处了。

“上茶。”舒太尉走到门外，大声喊了一声。

两个婢女端着茶壶进来，恭恭敬敬的给烨执墨和金狸儿斟茶。

金狸儿捧着茶杯，杯壁温温热热，缕缕茶香飘进鼻间。这茶在进门的时候，没上。如今端来，会不会太迟？

担心爹爹说那么多话，会口干舌燥，金狸儿把茶递到烨执墨嘴边。

烨执墨很享受金狸儿的服侍，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舒太尉客客气气又和烨执墨寒暄一番，快到日落时分，烨执墨以女儿脚崴了，要回府修养，才走出舒府。

刚走出舒府，烨执墨那一身寒气，迅速下降。

金狸儿迈开几步，牵住烨执墨的手，小声喊了声爹爹。

“明日的事情，可安排妥当？”金狸儿和烨执墨并肩行走，夕阳西下，拉长两人的影子。

夜冥走在后面，望着天边那轮圆日，又看看两人。墨王和小主子牵着手，就像一步步往落日里走去。金色余晖洒满天地，别有一番滋味。

金狸儿离家出走近半月，对烨执墨和舒太尉的篡位计划，不太了解。只知道动手的时间，乃祭奠日。

“本王和你皇伯伯已经商量过了，只要我们出手，那个人肯定会引出来。”就算不引他出现，烨执墨经过这段时间，对几个重点人物的查探，也有了一些头绪。

不管怎么样，将那个人引入套，然后擒住，才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法子。等朝廷的事情一结束，自己就带着乖乖女儿出门游玩，暂时远离朝廷的纷争，逍遥快活去。

踏出舒府，夜星倒在马车边，已经昏昏欲睡。夜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把人唤醒。

坐着马车，几人又回了墨王府。

刚进府，金狸儿就要求爹爹带她去见舒若清。听夜星的描述，舒若清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流掉了。至于人怎么样，还不清楚。

烨执墨微微皱眉，询问金狸儿，道：“为什么要见她？”

囚室那个地方，终日无光，又是关押犯人的地方，环境非常污乱。烨执墨有洁癖，最不喜欢孩子去那些污秽的地方，无论是妓院，还是赌坊。

金狸儿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以胜利者的姿态，去看舒若清，这让人觉得很虚伪。单纯的去看看？金狸儿又不是圣母，不是对每个人都有着同情。特别是舒若清之前诸多挑衅，这次又派人迷昏她，卖去青楼。

金狸儿找不到理由，只好作罢，同烨执墨去前厅用膳。

王府的菜式，每日都轮番的换，没有一日相同。金狸儿夹起菜，放进嘴里，尝到熟悉的味道，微微一笑。很久没有和爹爹单独两人用膳，这种感觉的回归，令金狸儿很开心。

“吃这个。”烨执墨挑出鱼肉里的刺，再放进孩子的碗中。

每一寸的温柔，除了金狸儿有权享用，再无一人。

第三十五节

休息了一宿，太阳悄悄爬上天空，照亮天地。金狸儿穿鞋走下床榻，双腿之间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房门咯吱推开，烨执墨走进来，步子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武功越是高强的人，脚步声越小。像烨执墨这样的人，武功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脚步声更是没有一丝响动。

“快些穿衣、梳洗。你皇伯伯们快到城门口了，不能让他们等太久。”烨执墨为金狸儿取下屏风上的衣服，帮着她一件件穿上。

“知道了。”金狸儿整理衣襟，随意输了个发髻。一头的乌发，披散在身后。

烨执墨抓起一缕发丝，在手里揉捏了一会。看着金狸儿绝美的脸蛋，想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让金狸儿把这一头乌发盘起？

脑海中呈现出金狸儿盘发的虚像，烨执墨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那个样子，应该很美。

夜冥夜星早备好了马车，烨执墨和金狸儿一出府，就看见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马车由两匹马儿牵着。马儿全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良驹，虽不说一日千里，但也是马中的佼佼者，绝对配得上烨执墨的身份。

路过之时，金狸儿抬手摸了把马儿脖子上的毛发，手感竟然还不错。

“要是你喜欢，等回府的时候，爹爹可以命人为你寻几匹良驹。”烨执墨拉起金狸儿的手，进了马车。

看那两匹马儿的目光，有一点隐晦。

金狸儿很想问，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两匹马儿，送给她？干嘛重新选两匹？这样挺麻烦，况且金狸儿只是想一想而已，平时骑马的机会又不多。

有一批皇室中人，在皇宫里已经和烨然轩汇合。但有些稍微迟一点的皇族，便全部在城门口汇合，然后出发去朝阳山。除了皇室中人，凡三品以上的大臣，也得随行。

朝阳山的风光与风水都极好，山上群树繁茂，奇珍异兽也多。只不过这座山，早就被皇室据为所有。历代的先皇全部葬于山中，所以每年都有重军把守。一般的平民百姓根本不能进山，就算想捕猎，也只能去隔壁的山峰。

陵墓，乃陵和墓组成。他们今日所去的地方，只是陵，也就是皇陵。墓才是真正葬历代皇帝的地方，他们今日之行是去拜祭，所以不会深入墓室中。况且在皇帝入土为安后，墓室是用巨石门封死，根本无从进入。

盛川国百年根基，在世的皇室中人，足足有一百多人。那些在外地封王的皇子皇孙，也全部汇聚回皇城。但还是有少数人没回来，这些人被重要事情耽搁，所以才能够例外。

马车行至城门口，金狸儿挑开窗帘看，密密麻麻的马车停靠在一起。

每一辆马车都大气奢华，谁也不输谁。里面有一辆比较眼熟的马车，金狸儿一眼认出乃沉王府里的。

马车极为招摇，引来不少百姓停足观看。沉王在皇室中的辈分很高，马车停在前面第四个位置。

烨执墨牵着金狸儿的手下车，立刻引起一片人群的轰动。

其中很多都是生面孔，有几张脸还长得比较相似。一时半会，金狸儿竟然分不清楚谁是谁。

皇室果然是大家族，光是这么认亲戚，也足够人受得了。

“这位就是墨王的爱女，金狸儿小主子吧？”几个糟老头子靠过来，身上穿得有模有样。应该也是先皇那辈的。

烨执墨一直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几位皇叔公好。”金狸儿表现得极为乖巧，管对方排行老几，反正一声‘皇叔公’准没错。

“长得这么水灵，比本王那几个孙女好看多了。墨王真是有福气，养出这么个宝贝。”

别人夸烨执墨的好话，可能他会无动于衷。但一说到金狸儿，烨执墨就十分受用。金狸儿在他心里，不就是个宝贝？

“这三位，分别是你六皇叔公，八皇叔公，还有九皇叔公。”烨执墨低头在金狸儿耳边轻声道。

别以为这几个是好东西，能在皇室里生存那么久，没点过人的手段，怎么行？

百姓家里的团圆，绝对可以称得上其乐融融。但换成皇室，那么剩下的只有勾心斗角。也许在你不备的时候，这些就会放冷箭，陷你于死地。

所以这次去朝阳山，他们要防备的人，不止是沉王、舒太尉，还有这群老东西。

人类的欲望，无论年龄怎么增长，都不会减少。

金狸儿瞥见前面几个少女，她们都穿着精美的衣裙，带着金光闪闪的配饰。对方一直盯着金狸儿看，金狸儿想要无视都难。心说，我何时又招惹你们了，眼光这么不善？

耳朵突然飘进一句，“就是她，害得五姐被逐出宫。就连太子哥哥，也受到连累，削去头衔，闭门思过了一个月。”

金狸儿猛然一惊，她们说的是烨薇青和烨亦行？都过去这么久，金狸儿都快忘记这两个人了，没想到如今却被人提起。

“这次好不容易才见到她，我们一定要为五姐和太子哥哥报仇。”一道娇脆的女声，又紧接着响起。

“这还用你说？本公主已经……”然后就是一阵窃窃私语。

城门口的人太多，所以金狸儿再也听不到这些话。不过看那群公主年龄也不大，估计掀不起什么大风波。

金狸儿收回目光，霍地看见不远处一道身影。少年的不但长高了一截，还变得更加沉稳，正是几个月不见的烨亦行。

虽然烨亦行没有了太子的头衔，但支持他的党羽，却没有动摇。所以他仍是皇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人。

察觉到金狸儿的目光，烨亦行朝之一笑，算是打招呼。

仅仅是一个笑容，金狸儿已经看出这个少年的改变。经过那件事之后，这个人应该又成熟了一番，不知皇伯伯以后会不会把大任传给他？

“整顿，即刻启程。”

人群中，一声尖细的嗓音，传进各人的耳朵。

金狸儿顺着声音，便看见蓝总管浓妆艳抹的老脸，还有掐着兰花指的手势。

“狸儿，上车。”烨执墨的大手，搭在金狸儿的肩头上，轻轻一拍。

两人走进马车，不一会，马车就开始晃动，往城门口行驶。

夜冥夜星都坐在外面驾车。

“等会发现什么不对劲，立刻弃车，听明白没有？”烨执墨板着脸，看向金狸儿。

“为什么？”金狸儿奇怪的打望他一眼。刺杀，不是安排在行宫吗？难道这里还能有危险？

看出孩子的疑惑，烨执墨解答道：“在城门口时，有个小太监往马嘴里喂了一包药粉。”

琢磨着时间，估计快发作了。

金狸儿惊讶转过头，爹爹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那个小太监到底又是谁指使的？

“别问那么多，听爹爹的话就是。等会你就去皇兄的马车，如果有什么想问，问他好了。”烨执墨轻轻拍了几下金狸儿的额头，凑上去亲了一口。

金狸儿听得云里雾里，还是点头说：“狸儿知道了。”

突然，马儿一丝嘶鸣，抖起两只前蹄，发狂似的往前冲。

烨执墨的马车位于中间，还好官道修得比较宽，一次行驶两辆马车还绰绰有余。马车的队伍，因为这一突然状况，顿时出现混乱，好些侍卫为了稳住马匹，一个劲的拽住马绳，免得马儿受惊乱跑。

夜冥夜星驾车非常熟练，勒住马绳，就往官道旁边拽，才没有和前面的马车相撞。

“弃车。”烨执墨刚一说完，金狸儿就飞身而起，冲出马车。

就连在外面驾车的夜冥夜星，也同时弃车，翻身落地。

马儿就像吃了兴奋劲，发疯的往前面横冲直撞，卷起一阵阵烟尘。出行的侍卫全是精英，刚发现状况就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接冲上去，往马儿的脖子上割了几刀。

马儿浑身抽搐几下，直接往地上倒去。鲜血流成水泊，染红了黄泥土。

队伍停下，很多皇室中人，全部走出马车，询问事情怎么样。

“墨王，您有没有受伤？”许多大臣和皇族围了烨执墨一圈。

“这怎么回事，刚出城门不久，马儿怎么疯了似地？”

“今年还没到朝阳山，就发生这种事，会不会是一种征兆？”

议论声之中，什么样儿的都有，最后越来越离谱。

烨执墨摆摆手，“本王没事。”

几步走到金狸儿身边，瞧了几眼孩子，问道：“狸儿，可有受伤？”

金狸儿摇头，刚发现马车的速度加快，她脑中就浮现了爹爹的话，所以在第一时间就冲出了马车。

动静闹得很大，最前面镶着金龙的马车，也随之停住。

烨然轩从里面走出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个侍卫回答道：“禀告皇上，墨王所乘坐的马车，马儿发狂。多亏发现及时，没有任何伤亡。”

听到没有伤亡，烨然轩脸色好了很多，“既然这样，我们继续赶路吧。

这段时间，传闻墨王和皇上的关系，越来越僵，二人之间更是早已闹翻。

看来果真不假。墨王的马车已经报废，要赶路，靠什么？难不成徒步走上朝阳山？

这里距离朝阳山，坐马车至少要半天。换成步行，估计等他们祭拜完之后，墨王还没有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