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尔同行

联邦历5年3月12日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一些令人恐惧的变化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生。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自己的心情，就仿佛登陆一个刚刚发售的游戏，运营商又发布公告，说他们连夜制作了一个超大型资料片。

这听起来就像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可当我身处其中的时候，又该如何淡然面对呢？

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

昨夜大概是因为太过疲惫的缘故，我上床后很快便睡着。然而，深处于陌生世界的不安感很快袭来，我夜里断断续续醒来几次，直到天刚蒙蒙亮时，便再无睡意。索性我便起床洗漱，准备离开旅馆继续探索这个新世界。

踩着老旧的楼梯，令人牙酸的木板吱呀声引来了几道目光。我略感错愕，因为下意识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野百合”的老板快步迎了上来，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还……不错吧！”我有些愣神，但还是礼貌地做出了回答。这是实话，旅馆的床并不十分舒服，好在我也体验过更差的条件。更何况，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已经让我十分满意。之所以早早起来，更多的还是精神上的缘故。

说来也有些奇怪，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便感觉自己的体质有了飞跃般的提升，甚至连精力也变得异常充沛。

不，这并不是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

眼前这个略显谄媚的老板，还是昨天那个呆板如机器人的老兄吗？清晨迟钝的大脑终于在这时候开始缓缓运转，为什么方才那些目光会让我感觉怪异？因为那其中带着些审视与好奇，那种难以言喻的灵动感，仿佛程序脚本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活生生的人类。

“先生可需要用餐？早餐只要一铁刀，非常实惠。”胖男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真诚的笑容。

我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混乱的思路，点点头答道：“那……就来一份尝尝！”

“先生请那边坐，稍等片刻就好。”这位挺着将军肚的中年人笑得更加灿烂，单手虚引几步后乐呵呵地往厨房跑去。

“生活不易啊！”看着这位身兼侍者、会计以及老板等多职的男人，我忍不住摇头感慨一句。

旅馆一楼大厅的左侧摆放有几张木桌，两对年轻情侣此时正在用餐。我避开他们在角落坐下，等待早餐的同时隐晦的观察着那些人的举动。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我还是能隐约听到一些词句。我无意窥视他人的隐私，但此时也顾不上考虑那些细枝末节。听得出来，这些人的遣词造句无可挑剔，似乎与真正的人类无异，美中不足的一点在于他们说话的语调与情绪实在太过平稳，至始至终也没有一丝变化。

这显然不是一名正常人类该有的状态。

“他们好像正在学习人类的行为模式！”我的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旅馆老板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依旧遵从着自己原本的人设，但行为模式却在基础上扩展开来。

前一日的诸多疑点尚未得到满意答案，如今又冒出更多的问题，这让我越加头疼。思绪在脑海中如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右手只是机械地将老板端上的食物喂到嘴边，甚至连食物味道究竟如何也毫无知觉。

大概是看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憨厚的老板还有些担忧地询问我食物是否不合口味。回过神来的我用笑脸应付了几句，表示这仅仅是我的个人问题，与食物味道无关。

事实上，旅馆老板的反应突然让我想通了一件事情，无论原因究竟是什么，但这种变化也并非坏事。毕竟，他们身上显现的人性化越浓厚，我打听情报的途径也就更多。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我将旅馆周边区域都逛了个遍，在刻意关注下，我察觉到城中的人类还在持续改变着。尤其是在中午那会儿，我注意到某些人身上终于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时我正与一位小商贩攀谈，他突然用十分不耐烦的声音告诉我，不要再打扰他做生意。可就在一分钟前，他还只会微笑着用不同的词句不断重复回答我相同的问题。

我在一家街边饭店内随便吃了些东西，稍事休息后又来到飞鹰城的另一角。这座集市布局与城东的并未太大区别，售卖的物品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但在这里，我遇到了足矣让人

无比欣喜的人。

感谢幸运女神的眷顾，让我在人海中看到了两道不太寻常的身影。那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在集市中随意走动着，频繁驻足与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可至始至终也没有碰过哪怕一件商品。

我又隐约看到了那些跃动的光点，脑海中跳出两个词语，“犹豫彷徨”以及“迷茫焦躁”。包裹在他们身上的情绪，正如此时的我。

带着一丝激动的心情，我快步上前与两人搭话。

简单交流几句后，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率先笑了起来，而我内心中笼罩的阴影也终于消散。和我一样，这两人也是游戏玩家，同样因为不明的原因被送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三人离开集市，在附近找到一块干净的草坪席地而坐，交流着各自的来历与见闻。

两人年纪与我相差不大，那个强壮的小伙子名叫琦鑫，来自楚国九溪，目前还是个学生，但因为兼职做健身教练的工作，练就了一身令人羡慕的好体格；另外十分秀气的姑娘名叫霞颖，来自燕国大嵩，是我们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去年九月才刚刚进入大学。

从两人口中我了解到，被意外送来飞鹰城的玩家不仅仅有我们三人，还有一些其他玩家存在，只是大家目前都两三成群散布在各处，并没有一起行动。据他们所说，已经有人开始四处奔走联络，想要将所有玩家聚集起来。

我向两位新朋友询问了一直关注的问题，他们在苏醒前是否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得到肯定回答后，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关键线索。

琦鑫还告诉我所说，昨天下午有位莽撞的玩家出城探索，却在城外遭到某种怪物的攻击。玩家的体质的确得到了巨大提升，但他实在太过慌乱，又从未有过战斗经验，片刻后就死在怪物爪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它的长相。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因为这名玩家随后就在飞鹰城中心的圣泉附近复活，死亡的惩罚则是一种名为“死神凝视”的状态，要求这名玩家要在十天之内搜集一种名为灵魂结晶的物品进献给死神，来解除这种状态。

目前，他们尚不知晓灵魂结晶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没能按时进贡的后果又是什么，但复活这个概念足矣让我精神大振。毕竟，消除了死亡威胁，其他行动也不必再战战兢兢。

……

告别了两位新认识的伙伴，督齐的脸上明显多出了几分笑意，虽说内心的迷茫不可能彻底清除，但同胞的存在毕竟让他安心了许多。他在城西继续闲逛了一会儿，路上找到了些独立于集市之外的店铺，有些在售卖各色药剂，有些则是摆放着各式兵器。他还注意到，这些商店里卖的不仅仅是游戏中才有的冒险物品，也有不少与日常生活相关的东西。

就比如一家专卖皮衣的店铺，内里销售的是制作精良毛皮大衣。督齐可以肯定，这些大衣除了御寒功能外，没有任何其他防护能力，仅仅是作为奢侈品进行售卖。可就在这件店铺里，他亲眼看到一位本地居民在犹豫了许久后，买下了一件昂贵且华丽的衣服。从那家皮衣店的后门走到一条稍显狭窄的巷道中，他还看到有商队拉着整车的物资进入某家商行后院。

督齐明白这些事的意义，如果说集市并不是一个简单摆设，也不仅仅单为玩家服务，那么这就是一条庞大的、不断运作的商业链。再由此向外展开，那便是一个活生生的社会。

向集市南方走了一段路，又一座建筑吸引了督齐的注意。院子围墙内的房屋都是由上好木料建造，风格十分古朴，且占地面积很大，看起来已有不短的历史。院子大门的顶部挂有一个大大的招牌，上面书写有两个大字。督齐并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但以他的书法造诣看来，这两个字凌厉潇洒，像是出自某位剑客大师手笔。这话听起来有些神神叨叨，但他家中的确收藏有一位剑法与书法大家的墨宝，其中意境有些相似。

想到这里，督齐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也是受那幅字的影响，才会在大学时加入社团去学习剑术，虽然时间并不长。潜藏于心底的记忆涌出，他突然对这座武馆充满了兴趣，想到明天就要出城冒险，进去看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处。

想到这里，督齐便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武馆的木门。

大院内部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冷清，走进正门就能看见一块木质指路牌，指向十余步外

一座规模不小的一层木屋。

这里的确如督齐所猜测的，是一座剑术道场，内里眼见的便有七八人，从装束打扮来看，其中两人大概是剑术师傅，另外几人则举着木剑正一丝不苟的遵从指导进行练习。

剑术师傅见到陌生面孔也不惊讶，反倒十分热情的欢迎了客人的到来。一番简单交谈后，督齐以一个银线币为代价，获得道馆内另一位师傅的单独指导。换上一身更加适合运动的服装，他开始了自己的学习。

不知是因为曾经学过剑术，还是强化后的身体有着超人的天资，整个学习过程快的有些惊人。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指导，督齐竟然已经摸清了这套剑法的基本套路，顺带着连手中的剑盾也变得顺手许多。此后，督齐又在教练的注视下进行了两个小时的练习，直到半透明的属性界自动弹出，他才停下手来。

终于，原本空白的技能一栏中出现了第一个图标。

“霜刃流剑术-新手：经过反复的练习，你已经能够使用手中的武器，而不必担心会伤害到自己。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你会称为世界闻名的剑术大师。”

督齐无意中还注意到，自己的属性界面在这之后也出现了变化。虽说武馆提供的剑盾质量相当普通，但那些数值的确有了一些提升。

“这难道就是……熟练度？只有真正掌握武器的使用方法，才能够激活相关的属性加成。”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霜刃流剑术？门口招牌上的两个字难不成就是‘霜刃’？看起来这个武馆还有些来头。”心中如此思量着，督齐决定趁着休息的时间找剑术师傅搭话，了解一些相关的背景。

套话的过程十分顺利，剑术师傅出乎意料的热情，甚至十分高兴的从一边的小房间里找出一本册子递给他。“你的学习能力令我都感到羞愧，等你对目前的招式有了足够的理解，可以再来找我。”师傅又神秘地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般不会告诉普通学员，但以你的天赋……总之，霜刃流可不仅仅是你今天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督齐想要再问清楚些，可对方却一脸高深莫测的摇摇头，告诉他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可是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又出于颜面的问题不肯说出自己文盲的事实，只能无奈地告别剑术师傅。

此时天色渐晚，督齐在附近找了家饭店，乘着等待上菜的这会儿时间，翻了翻那本仿佛天书一般的小册子。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在无意间似乎触发了翻译功能，纸张上乱码似的东西变成了可识别的文字。

原来，小册子上记载的就是霜刃流派的历史，大致翻阅一遍，短短十几页纸张上记录的故事，只能用辉煌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霜刃流派的开山祖师名为冰钰，纵观历史长河，也是数一数二的传奇人物。根据小册子里的描述，这位剑术宗师是乌巽王国人士，一位活跃于六百年前的传奇人物。历史记载中，冰钰出生于贵族之家，不仅是为天生丽质的美人，而且从小便展露出不凡的剑术天赋，并在在六岁之时被剑术宗师绫华收为弟子，仅用短短十年便成长为誉满全国的剑术大师。

可以想象，冰钰倾国倾城的美貌再加上出尘的剑仙气质，造就了如何一位令人向往的红颜。在当时，各个国家王子与贵族子弟的联姻请求都显得稀疏平常，更引人瞩目的还是当时一位以狂傲著称的大才子伏祜。据说他在见到冰钰后一个月闭门不出，在此期间创作了三首传唱至今的绝美诗歌，随后封笔不再写作。

这些内容听起来有些像是流派吹嘘自家底蕴的手段，不过在督齐随口询问一旁的食客后，才知道无论是官方版本还是民间传说，比起小册子中的描述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甚至，有位作家还根据这个故事改编了一本著名的浪漫爱情小说，描写冰钰与伏祜这两位同样傲气十足的奇人，从陌路走向爱情结局的故事，至今依旧畅销。

当然，民间传说的故事可信与否已不可考，正史中关于冰钰的记载并不多，只知道她为摆脱俗世纷扰，在二十一岁那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为了突破桎梏，她抛弃过往所学的一切，只身进入玉竹雪山，在冰天雪地中重复演练着那些最基础的剑招，以期从其中领悟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据说，在冰钰二十七岁那年，北方下了一场暴雪。在狂风之中，一位身着白色素衣的仙子踏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