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会议

天空下着细雪，史威特公爵能够明显感觉到脸上飘落的雪花，一碰皮肤便即融化，像一阵轻柔的雨。

此时的他浑身酸痛，又累又饿，心情恶劣地骑马穿过金羽城王宫高耸的狮鹫门。

“哟！这不是我们的银狮鹫公爵，好久不见了。”魔剑士蛇眼从刻满狮鹫花纹的大理石柱旁不声不响地现身，懒洋洋地打招呼道。

“真巧！我们的确很久不见了，蛇眼阁下，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那么欠揍。”

史威特公爵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一团白雾，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狮鹫门的守卫，径直朝着蛇眼迎了上去。

他披着一件绒毛领口的厚实斗篷，大步朝着蛇眼走去时，趁机又将兜帽掀下。

“一点都不巧，我一直在这里等你。”蛇眼靠在石柱上，苍白的瞳孔盯着自己那双磨到没有皱纹的皮长靴，漫不经心地道：

“金羽城的城门楼是瑟雷恩矮人工匠负责的，狮鹫雕像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我们每个人从闸门下走过。”

“是吗？这我倒是没怎么留意，但是在我来看，他们并不如你的眼睛犀利。”史威特公爵扯下骑马戴着的棕色手套，塞进腰带，笑着说道：

“蛇眼，你要知道，我才不在乎什么狗屁的大胡子雕刻，你直接说有人正在密切地监视着我，我刚一进城，就被他掌握了动向，就可以了。”

史威特公爵走到魔剑士蛇眼身旁，两人一起来到王宫的隐蔽角落。

“我只是原封不动地将卡斯珀亲王的话传给你，仅此而已。”蛇眼耸了耸肩，以示无奈。

“这狗娘……”听到卡斯珀亲王，史威特公爵轻轻吹了声口哨，笑着说道：

“虔诚正直的卡斯珀亲王，勇敢无畏的骑士，高洁无暇之人。你在这里等我，肯定不是闲得无聊，有什么事？正好我也有事要询问你。”

“我在这里主要是通知你一下，银狮鹫公爵方便的话，就去议事厅一趟，有一项紧急会议需要召开。”蛇眼朝着身旁的公爵眨了眨眼，笑嘻嘻的道。

“我一点都不方便，我刚从泰格瑞拉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赶往金羽城。”

史威特公爵没好气的说道：“我人还在马背上，就直接被你拦了下来。现在，我只想好好泡个热水澡，再来半只烧羊，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没关系，银狮鹫公爵，我这就转告国王陛下，说您不方便出席。”蛇眼随便地躬了躬身，又装模作样地对他神色恭敬地说道。

说完，准备转身离去。

“算了！不用说，肯定是我们虔诚正直的卡斯珀亲王出的主意。”

史威特公爵拦住了他，皱了皱眉头，又好奇地询问道：“召开什么会议，都有谁参加，你知道吗？”

“关于公主联姻的事。”蛇眼说道：“除了博恩大学士，莫瑞勒那个老东西也在。”

“我就知道。”史威特公爵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又对蛇眼道：“那么，我交待你办的事，做的怎么样了？”

“他挺不错的。”蛇眼沉思片刻，认真地评价道。

“那我就放心了。”史威特公爵神色一松，吐出一口白雾，他面向南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塔夏人那边呢？进展怎么样？”

“一切顺利。”蛇眼垂下苍白的眼眸，沉默片刻，又抬起头，直视史威特公爵威严的面孔，一字一顿的道：

“银狮鹫公爵，不得不承认，你的这个办法，对任何塔夏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我，自愧不如。”

“一场灾难？”史威特公爵冷哼一声，“战争追求的就是胜利，没有什么谁对谁错，忘记两年前在地精荒原跟塔夏人的那一战了吗？如果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消灭一个王国，相信我，再仁慈的统治者也愿意这么做。”

“那精灵呢？”蛇眼冷不丁的道：“你不打算为你的孩子复仇了？”

“正因为我要为自己的孩子复仇，我才必须这么做。”

史威特公爵沉默片刻，冷冷的道：“他是被塔夏人的密探杀死的，然后栽赃到精灵身上，我也是在两个月前才知道这个传言，又经过调查得知的真相。”

说完，他再次沉痛地回想起在荆棘堡与布莱恩交谈的内容，这让他在塔夏人的身上，又增添了一笔浓重的仇恨。

“祝您好运，亲爱的公爵大人。”蛇眼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史威特公爵抖了抖衣服上的碎雪，就这么披着斗篷，大步朝着王宫的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的陈设像他两年前见到的那般，极为华丽。

地板上铺的是出自南方王国弗洛伦萨的手织地毯，房间一角摆放着一幅来自深流港的冷杉木屏风，上面栩栩如生地雕刻着狮鹫捕杀鹫马群的画面。

大门两侧是一对出自矮人工匠的金狮鹫雕像，锐利的瞳孔在大理石上显得炯炯有神，就像他在荆棘堡的狮鹫坐骑一样。

史威特公爵刚踏进房间，便明显感觉到议事厅要比外面暖和得多。

不过，房间里，让他最反感的卡斯珀亲王也立刻迎了上来。

“这不是我们的银狮鹫公爵，王国北境的守护者，精灵屠戮者，狮鹫骑士的军团长，以及最新的称呼：威斯特最繁忙的外交大使。”

“您好，虔诚正直的卡斯珀亲王，勇敢无畏的骑士，高洁无暇之人，我真期待你在比武大会上大方异彩。”史威特公爵冷淡而有礼的回道。

卡斯珀亲王，老国王同胞异母的弟弟。

二十五年前，他联合泰格瑞拉的军队一起在布莱克特曼与精灵打游击的时候，他不过是个流鼻涕的熊孩子。

如今已长大成人，虽然英俊的容貌，几乎可以让全国少女为之欢腾，但史威特公爵总是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股令他厌恶的阴柔之气。

而且，真正让他反感的是。

两年前的地精荒野一战，如果不是卡珀斯亲王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可以从安戴尔王国借来援军，他们的王子殿下说不定就不会因此冒险深入，以至于稳赢的局势，落下一个两败俱伤的惨状。

虽然事后的理由，他找得毫无破绽，所有人包括糊涂的老国王都为之信服，但唯独他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年轻人的事情，我就不跟着掺和了。”卡斯珀亲王优雅地抚了抚额前的金色长发，微笑着说道。

“是啊，年轻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跟着掺和了。”史威特公爵同样回以微笑：

“毕竟我也不想被自己的战马掀翻，被自己的骑枪戳到，你说是吗？我们勇敢无畏的骑士。”

“没错。”卡斯珀亲王揉了揉被华丽的狮鹫披风遮挡的肩膀，呲牙咧嘴的道：“这纪念，至今还让我印象深刻，比屁股上扎根精灵的利箭还要痛苦百倍。”

“史威特公爵，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吧。”

一位胡子花白，头发稀疏，比一旁的老巫师莫瑞勒还要苍老的学者，打断两人的交流，他抬了抬手，露出微笑。

“您也一样，博恩大学士。”史威特公爵拉出一张椅子，坐到闭目养神的老巫师莫瑞勒身旁，回道：

“我听说自柯尔妮公主被魔鬼诅咒那一日起，您老人家每天都会对知识之神欧格玛的神像跪拜，祈祷她早日康复。诸神慈悲，我们的公主真的安然无恙地苏醒了。欧格玛一定是听到了您的祷告。”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学士摆摆手，“我们应该感谢救治公主的布莱恩，一名剑术与魔法并重的半精灵冒险者。”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博恩大学士。”史威特公爵点头道：“正是他的到来，给我们的王国带来了希望，我们必须真诚地感谢他，你说对吗？虔诚正直的卡斯珀亲王。”

“当然。”卡斯珀亲王微笑道：“陛下已经为这位冒险者准备了一场豪华的盛宴来款待他，而且连安戴尔的王子都会前来作陪，这对于一名流浪的冒险者来说，就是诸神赐予他最大的荣耀。”

“那宴会一定非常热闹。”史威特公爵赞叹道：“难怪我看到各个王国的贵族骑士都陆陆续续地聚集在金羽城，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冒险。

在金羽城的西门，我看到有人溺死在护城河里，路过一处酒馆，又发现一场醉酒之后的暴乱，甚至还看到一群围观地精与狗头人斗殴的群众，被一只突然觉醒魔法天赋的狗头人追得满街跑，在这期间，这只狗头人引发了两场火灾，一起强奸，四起持刀械斗，以及数不清的抢劫。”

“所以举办庆祝公主的比武大会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博恩大学士看卡斯珀亲王一眼，心有余悸的说道：

“降临的寒潮也抵挡不住贵族骑士们追求荣耀的热情。昨天，一只表演杂技的地精将关在笼子里的食人魔给放了出来，又偷偷溜到马厩里，解放了所有马匹的束缚，还把其中一匹性格最暴躁的重型马给灌醉了。

前天呢，矮人与半身人酗酒闹事，污秽不堪的言语，直接引发成为一场种族歧视大战，半精灵、精灵、侏儒、半兽人、还有我们人类全部都参与了进去。诸神慈悲，他们的唾沫简直都可以淹死人了。”

“那场面简直太可怕了。”莫瑞勒巫师睁开双眼，皱眉道：

“很多受害者还因此抱怨到了我们的公主身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庆祝公主的比武大会。柯尔妮公主在大多数平民的印象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事实上，我们无辜的公主根本就不知情，这对于大病初愈的公主来说，简直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诸位，你们不能这样想啊。”卡斯珀亲王说道：“要知道，一个王国就是因为这种事才会兴盛，对贵族骑士来说，这是他们求取荣耀的最好时机。

至于金羽城的平民，他们还能借此大捞一笔，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城里的酒店、旅馆通通爆满，可爱的女孩儿们接客接到合不拢腿，下不了床。”

“恐怕只有天上的诸神才知道，这些钱到底流进了谁的口袋里。”史威特公爵嗤之以鼻的讽刺道。

就在这时，年迈的老国王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在六道沉默的目光地注视下，老王国坐到会议桌首位一张靠背上用金线绣着狮鹫的椅子上，“诸位大人，很抱歉，让你们久等了，都坐下吧。”

看到四人落座，老国王继续道：“诸神慈悲，让我唯一的孩子安然无恙地渡过了这场劫难。我今天将诸位召集至此，就是为了商议公主联姻的问题。”

老国王说完，轻轻地合上双眼，仿佛认命般地靠在椅子上，做出一副静静倾听的样子。

“陛下，我仍然保留我半年前的意见。”卡斯珀亲王说道：

“我认为柯尔妮公主与安戴尔的二王子维基曼是最合适的选择，那孩子你亲自接见过，到底怎么样，就不用我过多介绍了吧。诸神在上，他绝对是辅助公主的最佳选择。”

老国王微微点头，却让人很难看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陛下。”史威特公爵沉默片刻，试探性的问道：“您难道忘记了柯尔妮公主曾经的婚约吗？”

老国王神色一顿，他睁开双眼，望向史威特公爵，点头感叹道：

“当然记得，十年前，我亲自前往泰格瑞拉为我的孩子挑选的，可惜啊……”

“史威特公爵亲自前往泰格瑞拉，该不会就是为了此事吧？”博恩大学士神色一动，好奇地询问道。

莫瑞勒巫师若有所思地望了过去。

“史威特公爵，你要想清楚。”卡斯珀亲王说道：“半年前，泰格瑞拉的国王已经向我们告知，这位王子早就逃婚了，所以这样婚约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没错。”史威特公爵没有理会卡斯珀亲王，而是望着老国王，直奔主题的道：

“我已经跟泰格瑞拉的国王确认清楚此事，这位半精灵王子如今就居住在我们的王宫里。”

老国王挑了挑眉梢，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史威特公爵，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就是……”莫瑞勒巫师意有所指的道。

“看来巫师阁下早就已经有所怀疑。”史威特公爵点头，语气平静的道：“没错，救治公主的半精灵巫师布莱恩，就是泰格瑞拉的三王子。”

“简直可笑至极。”卡斯珀亲王嘲弄地望史威特公爵一眼，笑着说道：

“一场早已作废的婚约再次重新提及，会让各国笑话，我们暂且先不提，仅仅只是他那半精灵身份，就决不能与柯尔妮公主走到一起。

史威特公爵，身为北境的守护者，精灵对边境平民造成的伤害，你难道忘记了吗？况且，你不要忘记了，他的精灵血脉还是‘星之花’艾尔阿多尼斯的精灵王族。”

“的确如此。”莫瑞勒巫师摸了摸自己灰白色的胡须，郑重而认真地说道：

“这位半精灵巫师如今就居住在我的附近，一座废弃的精灵高塔里。我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我认为与柯尔妮公主并不合适。”

莫瑞勒巫师每当回想起布莱恩要求他定制的那件用来跟魔鬼签署最原始的契约的物品，就让他不寒而栗。

所以，他认为，决不能让这位危险的巫师去迎娶公主。

毕竟他就是一名巫师，对于巫师这个职业，可谓是再了解不过的。

“卡斯珀亲王，有一点你说错了。”博恩大学士说道：“正是因为这位半精灵王子精灵王族的血脉，我觉得跟公主联姻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我们就可以通过半精灵王子，用和平的手段，解决掉人类与精灵之间的矛盾。

毕竟在我们金羽城包括整个王国境内，居住的可不仅仅只有人类，同样也有许许多多的非人种族。诸神慈悲，我们绝不能像南方王国那样歧视各个种族。

因为我能够感觉到，属于诸神的时代，真的要来临了，你说对吗？莫瑞勒巫师阁下，我听说你最近可是在研究风暴之神的教义。”

“风暴之神塔洛斯的教义虽然充满了灾难性的破坏，但用到对的地方，不亚于得到一场足以扭转局势的力量。”

莫瑞勒巫师神色淡定地说道：“所以，我心中有数，同时也非常清楚，该如何操控这股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希望如此吧…….”博恩大学士由衷地祈祷一句。

“不论是精灵血脉，还是诸神时代。”卡斯珀亲王打断两人的交谈，冷静地分析道：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关乎王国与政治利益的联姻。如今，泰格瑞拉与尼路斯坎常年交战，就算跟他们结盟，也得不到什么利益，反而还要反过来去协助他们。相对来说，跟安戴尔结盟，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帮助我们缓解塔夏人的威胁。”

“安戴尔人，一群投机主义者，号称永远迟到的盟友，根本不值得深交，两年前的地精荒原之战还没吸取到教训吗？至于塔夏人，用不了多久，这个威胁就会彻底解除。”

史威特公爵不屑道：“所以，根据先祖留下的古老传统，我还是认为，与我们建交千年的盟友泰格瑞拉才是最好的选择。”

“史威特公爵，你真是好大的口气啊。”卡斯珀亲王讽刺道：

“用不了多久塔夏人的威胁就会彻底解除？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孩这么好骗吗？人人都知道塔夏人国力日益强大，周边王国只能结盟寻求自保。”

“我口气到底有多大你还不清楚吗？”史威特公爵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哼一声。

“至少，每一件由我亲自承诺的事情，我全部都做到了，其他人做没做到，我就不知道了，恐怕只有天上的诸神才知道吧。”

“好了，都不要吵了。”

老国王突然打断了众人的交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语气坚定的说道：

“正如博恩大学士说的那般，属于诸神的时代要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让天生的诸神，来决定我的孩子未来的幸福与威斯特王国的命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