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从今日起，文庙掌律，由他担任！（下）

光幕后的人影抬手一摆，一枚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符便穿过层层温润光幕，带着淡淡的圣贤文气缓缓飞出，不偏不倚落到许安面前三尺处，静静悬浮不动。

其正面雕刻有文庙二字，笔势舒展，龙飞凤舞，字里行间仿佛藏着千年文脉的厚重气韵。

其后单独刻一个律字，却是铁画银钩，字体方正刚直，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喙的法度威严，只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生敬畏。

许安见状微微一笑，神色平静无波，也不故作推辞客套，径自伸出手去，将那枚执掌儒家戒律的玉符令牌稳稳接在了手中。

玉符入手温润，一股精纯的浩然正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与他自身的武道真气隐隐共鸣，流转周身。

这一刻，大殿两侧伫立的七十二贤虚影齐齐起身，整理好身上的儒衫衣袂，对着殿中许安拢手深深一拜。圣贤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大殿，殿中烛火齐齐摇曳跳动，连空气中浮动的文气都跟着凝滞了几分。

董教主自主位上缓缓起身，整了整身上绣着云纹的文庙正教主官袍，同样对着许安恭敬行了一礼，神色郑重，没有半分敷衍。

一直站在旁侧、沉默了许久没有出声的韩副教主也是随之起身躬身行礼，顺势带动着身后剩余的三大学宫祭酒与数十座书院山长齐齐躬身垂首。偌大的议事堂内，儒家一脉从上到下，集体向许安这位新任掌律献上了最正式的敬意。

那边被武道真气死死压在金砖地上的朱副教主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拼尽了全身修为想要催动文气挣脱，却死活无法挣脱开许安那如青天压顶般的压制，只能屈辱地伏在地上，连抬头都做不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墨家钜子脸色铁青得像块寒铁，目光飞快扫向其余百家宗门的主事之人，试图寻到几分声援，却只见众人纷纷垂眸避开视线，无一人予以回应。

女武神裴杯缓缓闭上眼睛，紧绷了半辈子的肩背微微垮了下去，彻底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她一生争强好胜，争了一辈子天下第一，自认距离武神境界只有一步之遥，此刻却输得彻彻底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心底只剩一片难言的苦涩与震撼。

坐在龙虎山赵天籁不远处的符箓于玄目光隐隐，捻着颌下胡须，饶有兴致地只盯着跪在前排的怀荫看。这位素来以仙风道骨自居的飞仙宫主，此刻冷汗淋漓浸透了后背道袍，浑身抖得像筛糠，半点中土十人的风范气度都不剩，实在让他鄙夷不已，只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在场不少宗门修士心里都明镜似的，文庙掌律一职，管的是儒家一脉内部的纪律规矩，与他们这些山上宗门、百家流派本无直接干系，完完全全属于是儒家内部的人事任免。

可谁都清楚，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一句话便能定儒家子弟的功过是非，分量重得难以想象，往后浩然天下的格局，怕是要就此变天了。

董教主此时行礼完毕，重新直起身，抬手轻轻一挥，灵力涌动间，便在主位左侧、原先朱副教主的座位旁，凭空多出了一张制式相同、品级只稍逊半分的酸枝木座椅。

这才是许安今后在文庙议事堂的专属座位！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关于落魄山位次高低的争吵，如今回头看来，活脱脱就是一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

那个当初跳得最凶、当众发话要让齐静春坐到门边冷板凳上的白面君子，此刻脸色臊得通红一片，从脖颈红到了耳根，恨不能将头埋到地里去，半点不敢抬头看齐静春的方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齐静春依旧是面带温和笑意，神色淡然，仿佛丝毫没将之前的折辱放在心上。他身侧的宁姚却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膛，眉眼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傲气，与有荣焉，握着剑柄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崔东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马拎着怀里厚厚的册子一溜小跑，脚步轻快地凑到许安跟前，恭恭敬敬将手上的册子递到了许安的手上。

这一举动，顿时让在场的那些先前跟着朱副教主摇旗呐喊的人个个大汗直落，后背凉飕飕的。谁都知道崔东山是齐静春的弟子，心眼最多、记性最好，这册子里记的，保不齐就是这段日子他们上蹿下跳的种种言行，这小子是真的敢打小报告，半分情面都不留！

崔东山也不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规规矩矩递交了小册子，便躬身退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到齐静春身后，一副乖顺无害的模样。

许安接过册子，随手翻看了几下，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时间与种种言行，桩桩件件都清清楚楚，连日期都分毫不差。他抬起眼，面带深意的看了被自己定在原地的朱副教主等人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学问人学问人，一肚子圣贤道理，倒是都学到狗身上去了。”

“今日召集众人议事，议的是对落魄山的处罚？我倒想问问，落魄山何罪之有？”

“骊珠洞天气运反扑本就是天道常理，只要修士自身能承受得住，并不危害到浩然天下的根基秩序，便是顺天而行的正理。”

“各大书院贸然介入洞天纷争，伸手捞过界，最后遭了气运反噬，损兵折将，怨谁？”

说到这里，许安将手中的册子“啪”的一声合拢，抬手照着朱副教主的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泛黄的纸页摩擦过皮肤，带着毫不掩饰的

羞辱意味。

朱副教主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眸内都被血丝覆盖，气得浑身发抖，偏生被武道真气压得动弹不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死死盯着许安，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恨意。

然而许安根本不打算给他说话辩解的机会，武道真气再沉一分，依旧死死压制着他，让他连张嘴都难。

“存天理，灭人欲？”

许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朱副教主的心上，震得他神魂动荡。

“我怎么在你身上看不到半点天理？反而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算计与欲望？”

“文圣一脉的合道之路，阻碍了你往上爬的路？”

“还是这浩然天下的大道规矩，不合你朱夫子的心意，要改上一改？”

“你再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我看你迟早还要跌境！”

最后一句话出口，朱副教主身躯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道轰鸣炸响，神魂都跟着剧烈摇晃，只觉得整个人都失去了感知，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构筑于他丹田深处的那方小天地，竟然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凭空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蔓延扩大！

十三境是为飞升境。此境修士于体内构筑一方独立天地，映照外界天地大道，打磨自身道心，为日后融入大道、突破十四境做好根基准备。

然而此时许安一番断喝，字字戳中他道心破绽，朱副教主体内的小天地顿时显现出崩溃瓦解之象！

这不是任何外来力量打击导致的伤势，是纯粹的、朱副教主自身的心境出了大问题，是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道理，在许安的质问下出现了动摇，道心根基已然不稳。

儒家读书人的修行，在剑来世界最为特殊，也最为玄妙。

只要心境通达，所守道理明朗坚定，有朝一日一朝感悟，修为便可直上青天。

那万千书卷道理和诸般学问见识，便会化作浩浩荡荡的浩然一气，扶摇直上九万里，境界提升之快，远超其他修行路径。当年周密能够一气连跨数境，便是这条修行路径最极致的例子。

然而此路虽快，却也有着致命的命门在。

那就是有朝一日你背叛了自己坚守的道，对自己信奉一辈子的学问产生了怀疑，道心出现裂痕，境界跌落便会随之而来，拦都拦不住。

众目睽睽之下，七十二书院、三大学宫等所有在场的儒家修士，眼睁睁看着朱夫子周身的气息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原本沉稳厚重的飞升境威压飞速溃散，像退潮一般飞快往下滑落。

任凭他如何咬牙坚持、如何运转全力稳固境界，然而那高塔之下的根基已经彻底破碎，境界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轰然跌落！

十三境飞升！

十二境仙人！

十一境玉璞！

朱夫子的境界一跌再跌，一路往下滑落，竟是差点直接跌穿上五境，坠入那元婴境的门槛才堪堪停住！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之前许安霸道压制裴杯等一众高手都要来得猛烈得多。

武道压制还能说是战力强横、天赋异禀，可一句话便说得一位十三境大儒境界暴跌、道心破损，这等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已然触及了儒家道统的根本。

那些原本心中还不服气、觉得许安不过是仗着武力蛮横的书院学子们，目光先是茫然，随后又渐渐变得敬畏，看向许安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与不满。

“朱夫子迷失本心，道心破损，已不适合再担任文庙副教主之位，即日革除所有职务，听候发落。”

许安不再看瘫软在地、气息萎靡的朱夫子，而是转过身，拱手朝着光幕之后的礼圣朗声开口提议。

礼圣的回应也很直接，光幕微微晃动，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出，当场应允了许安的提议。

闻听此言，朱夫子最后一点心气也彻底散了，终于忍不住一口逆血上冲，从嘴角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金砖地上刺目无比，两眼一翻便直挺挺晕了过去，摔在地上毫无声息。

朱夫子一脉的书院诸人也个个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晃，一个个摇摇欲坠，站立不稳，脸上满是惶然与绝望。他们依附了多年的靠山，就这么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从云端跌入了泥里，连带着他们的前程也跟着一片灰暗，满殿寂然，无一人敢站出来求情。

那边韩副教主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袍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说不清是惋惜还是释然。董教主也抿紧了嘴唇，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被抬走的朱夫子背影上，神色复杂难明。

同在文庙这座天下文脉中枢共事了整整两百余年，从当年一同在学宫求学的青涩学子，到如今并肩执掌文庙权柄的高层，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还是有些同袍之谊在。

可今日朱夫子只因许安一番戳破本心的话便道心失守、境界暴跌，恰恰证明了他是真的早已背离了自己年轻时信奉的学问之道，走到了儒家大义的对立面。

文庙执掌浩然天下规矩万万年，这些年对各州各脉的掌控力日渐松弛，各地书院山头林立、政令难通，很难说与朱夫子暗中结党营私、把

持权柄没有关系。朱夫子头一歪晕厥过去之后，许安便心念微动，撤去了笼罩在他身上的武道真气压制。

当即有两名守在殿外的文庙杂役弟子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朱夫子，低头垂目地往殿外走去。平日里跟随他摇旗呐喊的那些书院山主、贤人君子，此刻也个个面如土色，低着头鱼贯跟在后面，灰溜溜地离开了议事堂，连一句告辞的话都不敢多说。

裴杯、墨家钜子、怀荫三人更是没脸面再留在大殿之中，各自强撑着不适的身躯，上前朝着董教主草草拱了拱手告辞，转身便快步离去，连头都没回。

许安在满殿众人或敬畏、或忌惮、或好奇的复杂目光中，脚步从容地走到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那把酸枝木大椅就在主位左手边，比原先朱副教主的位置还要靠前半分，明明白白彰显着新任掌律的权柄。

齐静春与宁姚并肩立在他身后两侧，脸上皆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个温润和煦，一个清冷自持，却都透着几分松快。

崔东山站在齐静春身后半步，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棋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的表情变化，只觉得这场大殿之上的权力更迭，比坊间最热闹的大戏还要精彩几分。

没有了朱夫子带头纠缠刁难，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关于落魄山的处置结果，自然也就无人再敢提起，像是从未有过这桩议题一般。但董教主还是顺着之前的议程，当众宣布通过了浩然天下未来十年禁止各国宗门发动大规模战争的提议，要求各州修士休养生息，共御外患。

对此许安并无异议，微微颔首便认可了文庙的这项举措。反正大郦王朝的铁骑已经完成了宝瓶州全境的攻略，打下的偌大地盘本就需要时间消化，接下来正好可以集中精力整顿吏治、恢复民生、操练兵马，踏踏实实积攒实力。十年的安稳时间，足够大郦把新纳入的疆土彻底攥在手里，根基打得牢不可破。

不过就在议事即将收尾、众人都以为今日之事就此落定的时候，许安却又忽然开口，提出了一个让在场各大书院和学宫主事者瞬间哗然的提名：由齐静春接替朱夫子的空缺，担任文庙副教主！不是以文圣一脉传人的身份，也不是以落魄山客卿的身份。而是单纯以十三境圣人、山崖书院山长的正统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替副教主之位！

因为骊珠洞天中许安的提前介入，齐静春没有像原定宿命那般以自身合道洞天殉道，硬生生从死局里走出了一条生路。而且后来为了拉拢白玉京大掌教、稳住三教格局，齐静春还主动弃了“静”字本命字的道蕴，自损了三分修为底蕴。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浩然天下独一无二、拥有三个本命字的儒家读书人，这份天资与学问，纵观千年文脉都找不出第二个。

放弃了骊珠洞天一方小世界的牵绊，放弃了三教合一的缥缈前路，齐静春却从没有放弃过自己心中的大道。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这片更广阔的浩然天地，和天地之下千千万万辛苦谋生的普通百姓身上。

崔瀺隐于幕后算尽天下脉络，梳理山河格局，齐静春便要行走在阳光之下，推行仁政，整饬文风。两个人一前一后，一暗一明，要一同慢慢改造这个早已沉疴遍地的天下。

许安这个提名一说出口，便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董教主也愣住了，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后方的光幕深处，看向那道端坐不动、气息渊渟岳峙的人影——那是执掌文庙文脉的亚圣。

今天这场议事跌宕起伏，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文庙顶层是铁了心要做出改变。许安出任掌律，是要让他成为悬在所有读书人头上的一把利剑，负责肃清风气、敲打顽疾。但真正要让文庙重新运转起来、做出实绩的，终究还是得靠儒家自己的嫡系人物。

对于齐静春的学问深浅，在场没有一个人会质疑，也没有人会怀疑他处理庶务的能力。当年齐静春年轻时，本就是儒家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人物，若不是因为文圣一脉的变故遭了打压，早就该身居文庙高位。

可此事毕竟事关重大，副教主一职执掌半本文庙权柄，影响深远，如果就这么当场拍板定下来，难免会引发各地书院的强烈反弹。改革是势在必行的，可是步子迈得这么急，真的合适吗？

众人各自沉吟沉默间，殿中神情各异：年轻一辈的学子攥紧了拳头，眼里闪着期待的光，盼着这位素有贤名的先生能带来新气象；中间派的山主们抿着嘴唇，眉头微蹙，在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几位开明的老贤人则面露欣慰之色，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只觉得文脉薪火相传，总算有了盼头。

就在所有人各怀心思、大殿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文庙上空的天色忽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有如墨汁般浓稠的黑云从天际尽头滚滚而来，像是整片倒悬的大海压向地面，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黑云蔓延的速度快得骇人，从剑气长城的上空起始，越过倒悬山的天堑，扫过婆娑洲的海岸，一路浩浩荡荡横跨数洲疆域，转眼便蔓延到了中土神州的上空！厚重的黑云之中，无数体型庞大的大妖身影若隐若现，妖气冲天，遮蔽了日光。

最前方的云层之上，一道身影傲然踏出，衣袍猎猎，周身魔气翻涌，目光如电般扫向下方的文庙大殿。正是蛮荒天下三位始祖之一，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