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通玄

和林用谈完话后，许多人看见雷从州垂着泪珠出去，委屈的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同情。有些人觉得，林用终于还是看清了现实。

另一些人猜测，林用本就是识时务的聪明人，于是将他和雷从州的谈话理解为奇怪阴暗的心理导致的怪癖。等到了饭点，林用察觉到不少奇怪的躲闪的目光。

谭峰刚坐到桌上，林用就紧随而来，看着他道：“我请厨师加了几个菜，咱们去楼上谈谈呗。”

谭峰略显警惕的打量他一眼，自忖自己并无可让林用打趣嘲笑的悲惨经历，皱眉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林用笑道：“谁说不是呢。”

谭峰瞥他一眼，转身开始吃菜。

林用叹口气道：“实不相瞒，知道孙笑山的情况后，我真有些后悔，自己这好奇心怎么就这么强，真要让孙笑山知道消息，找我麻烦时我该怎么办呀。”

谭峰冷笑：“现在知道后悔了，有用吗？”

林用笑道：“所以这不是来找你了。哪个伙计不知你谭峰神通广大，都说你是千里眼顺风耳，这广袤的河西地界，大的小的事情就没你不知道的。我就想着共事一场，你好歹得帮衬我下。”

说着伸手去拉，一面将一枚银币塞到谭峰手里，说：“走吧，我就知你是个面冷心善的人，不会就这么看着我寻死。”

谭峰不情不愿的起身，一面道：“事先说好，我只给你说些情况，其他事情也帮不了你。”

“那是当然。我只想着能不能替仙师大人们尽些心，不怪罪我鲁莽就行。”

因为传声器的原因，林用的事情飘香楼内已是人尽皆知。一些女人本以为林用要替雷从州出头，纵知道他是鸡蛋碰石头，但这样偏向虎山行的悲剧行为，正是他们从小说里看到的英雄气概。一时间对于林用皆是颇有好感。

只是这种好感在雷从州出来后降到平常，又在这时候跌到谷底。

一个女人啐了一声，骂道：“我还以为他是个热血男儿。”

那女人是老板娘贴心的伙计，所以老板娘就坐在她边上，闻言笑道：“你觉得他是个怂包？”

女人哼道：“这是多明显的事情。”

老板娘笑道：“那换做是你，你怎么办？”

女人想了一下，为难道：“我也会和他一样吧。”

说着脸上一红，低声道：“哎呀，他不一样嘛。你瞧他长的多么……多么好看，我以为他纵然不能帮忙，也不该这么懦弱。”

这句话反应在林用通幽之术的书籍上时，林用已到了楼上，他看着女人冷笑道：“合着长的好看就是德智体美全面发展？长的不好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女人一愣。

老板娘白他一眼：“还不能夸你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用哼道：“最讨厌以貌取人的人。”

老板娘娇笑一声，道：“美貌可也是一种资本。要知道，往往遇到绝路的时候，你总比别人多一个选择。”

林用道：“我想我还到不了那种境地。”

说着打开一面包厢，对谭峰做个请的手势，对老板娘笑道：“失陪了。”

“请便。”老板娘笑的颇有深意。

谭峰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下，等林用关门回来时，他已自顾自吃了起来。

“你想问什么？”

“这要看关于孙笑山，你知道些什么。”

谭峰放下筷子道：“你不是听觉异于常人？几位仙师走后不少食客小声讨论，该知道的，你应该都知道了才对。”

林用道：“若要知道该知道的那些，我就不会找你了。”

谭峰冷笑：“你还想知道不该知道的？”

林用道：“该知道的，所有人都知道。可孙笑山手下还是常出命案不是吗？只有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才有可能让我活命。”

谭峰道：“你真是为了活命？”

“千真万确。”

谭峰道：“你不是。”

他将一只脚踏在长凳上：“我在这里混迹多年，撒谎的人见的多了，别以为会信你那一套。”

林用深知自己受过专业训练，撒谎没那么容易穿帮，但还是笑道：“我的确不是。”

谭峰脸色一肃，低声道：“你想杀孙笑山？”

林用道：“不止是我。”

“还有谁？”

林用道：“你。”

“我？”谭峰冷笑，“

笑话！”

林用道：“想要用一生保守住一个秘密是很难的事情，一个人的意志力再怎么坚定，也总有松懈的时候。譬如，睡觉的时候。”

谭峰一愣，下意识去抓林用的脖子，却被林用抓住胳膊，扭到了身后。

“近身格斗，我没退伍的时候年年是第一……”话未说完，林用只觉脚下土地微微颤动，与此同时，谭峰手上力气陡然增加。

林用再抓不住，只得向后退了一步，低声提醒道：“在这里动用你的力量，你是想闹的尽人皆知？”

谭峰叹了口气，坐下来道：“因为怕别人知道，我在这里留宿的少之又少，如此还能被你发现，当真是天意如此？”

又问林用道：“你知道多少？”

林用道：“我只知道你和孙笑山有仇，原因是一个名叫柴慕晴的女子。”

谭峰怅然道：“慕晴呀。”

他躺倒在椅子上，望着房梁半晌，缓缓道：“那也是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慕晴家是新元国北河郡的贵族，我是她家仆人的儿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固然碍于主仆身份见面不多，但也不算少。更何况有些事情，见几次也就够了。”

“我爱上了她，她也爱上了我。一个主家姑娘和仆人相爱，在哪里都是令人惊诧的消息。便是享受着这样幸福的我，也总有点惴惴不安。”

他嘴角泛上甜蜜的笑容：“然而她爱的那么坦然，和我相处的那么自然，便是闹的沸沸扬扬，面对着父母的追问，她也是那么从容。让我觉得我们在一起，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给了我直面现实的勇气，面对我们两个的执着，他的父母不得已，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他看向林用：“看来有些让我们朝思暮想的东西，得来真的比想象的容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又看向上方，好半晌才咽了下去，接着道：“然而真正得到了，有时候又比想象的脆弱。”

“她的父母有一个条件，让我靠着自己闯出点名头，至少要给慕晴一个体面的家。我自然是没有意见，那年我便开始出来闯荡，慕晴时常写信给我，有时候会寄来衣裳、鞋子。”

“有的时候，从不易清洗的地方我会看到点血迹。这傻丫头，明明不会做，偏要自己来。”

“后来……那时候孙笑山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双修的秘法，联系了不少修行者替他物色合适的姑娘。慕晴是第一批遭到毒手的，在家中被人打晕，送到了孙府。”

谭峰握着扶手的手陡然捏紧：“慕晴那时已不是完璧之身，孙笑山和她双修，必然没有进展。正值柴家人找上门来，孙笑山不止没有悔过之心，反而当着他们的面将慕晴杀死。更派人来柴家问罪，说柴家居心叵测，分明是用慕晴来毁他修为。”

“柴家也是当地贵族，哪能受此侮辱，可没等他们想出对策，当晚就有一群修行者摸进门来，将府里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

谭峰眼中留下两行血泪：“等我回去时，只见了一片废墟。”

林用皱眉道：“这种惊天血案，难道就无人管管？”

“谁管？”谭峰笑了，“有魔教之人为成地仙，血祭一国民众，事了拂衣而去，谁管过？”

“曾有大妖和人类强者争斗，打破南洲天河，天水倒倾，民不聊生。所死者数千万，那人和大妖不过被镇压，枉死的人们如何，谁管过？”

“东洲的东方是太阳宫治下，妖族的地盘。那里生活的人类数以亿计，但他们生来就是妖族的食物，一生的使命就是长大，生儿育女，被吃。这样的悲惨事情，谁管过？”

林用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有恶便有善，我便不信这样的事情无人有义愤之心，无人有拔刀之举。”

谭峰道：“料不到你竟如此天真。这样人吃人的世界，善良才是最大的原罪。的确有许多年轻人同你一样，想为天地立律，为万民立法，为世界开太平。但是如此行事，真人们同意吗？地仙们同意吗？”

“这时代，年轻人们有心无力，老一辈的无心无力，真正掌握了话语权的那几位地仙，却都是有力无心！每个地方还成立所谓的正道同盟，这其中，又有多少暗地里是魔教的顶梁柱。呵呵，依我看，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他略带嘲笑的看向林用：“你想杀孙笑山，真的是因为一时义愤？”

林用料不到谭峰这么有想法，倒有些钦佩他的见识，如实道：“我也是为了报仇。”

“哦？”

“今天来的小孩叫雷从州，他父亲名叫雷祥。雷祥有个哥哥，名叫雷真。雷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医生，跟着陶庆的拉货车队谋生。”

林用的声音低沉下来：“雷真后来死于一只妖兽……妖兽本来扑向了我，他挡在了我面前……他不止一次救过我。第一次是在我又累又渴又饿，昏死在林中时，路过的他不仅给我吃的喝的，用药帮我调理身体，还将我带到了车队里。”

“他说我很像他兄弟，他兄弟年轻时候也像我一样英俊。”林用笑了笑：“其实看他的长相我就知道他在撒谎。”

“他说他有个侄子，长的很可爱，长大了一定比我好看。他说这次回来便帮衬下弟弟，至少让侄子学点文化，以后如果有修行的天赋，在门派里不至于让人耻笑。”

“妖兽来的急，被他一挡，我又被天上一只巨鹰叼走，好不容易凭借幸运活了下来，却又无力帮他侄子学习文化。我本想着这几天就去打探下雷祥的下落，没想到雷从州今天会来找我。”

谭峰道：“这么说来，雷从州还是不知道你的身份？看来你还不是很蠢。”

林用道：“孙笑山修为高深，我未必可以杀死他，到时让他知道今天的事，雷从州还是要死。我只不过想着万一成功了，孙家小姐追查下来，找不到我，就不会想到雷从州的事情。”

谭峰道：“所以你所谓的成功是，孙笑山死，孙家小姐还发现不了凶手是你？”

“那是自然。”

“你可知道孙笑山从来不会一个人行动，他的身边起码会有三个修行者，而且修为都不低。”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孙笑山得意忘形，露了财气，正在被人追杀。”

“你说的大衍国那帮土匪？我想孙家小姐肯定已经得到了消息，支援的人就在路上。以修行者的脚程，太常国到大衍国不会超过十天，若是骑的符物或是异兽，大概五天就能到。也就是说，你要抓住这个机会杀孙笑山，就得在三天内赶往白马郡，杀死孙笑山。”

“不行。”林用道：“我失踪那么多天，人多眼杂，早晚会被孙家小姐发现。”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要在大后天下午行动，晚上杀死孙笑山，凌晨开店之前回来。”

“三天的时间你想一天就走完？”

“不是一天，从下午到晚上，至多半天时间。”

“你在做梦吧。”

“我听闻，有一种符物可以让人在两地间自由通行。”

“通界符？”

“正是。”

“你可知一枚通界符要多少钱？”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无论它多少钱，都是我买不起的价格。”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我没有，不代表别人没有。”

“你是说我？”

“不错。你本就拿了家中资产在外面闯荡，虽说遭遇变故心灰意冷，不知在这飘香楼里做什么。但你报仇之心一直未泯，反而越演越炙。杀孙笑山之难不言而喻，机会或许就在一瞬间，我想这样重要的道具你不会没有准备。”

谭峰冷笑：“就算我有，可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我有一招杀死孙笑山的实力。”

“笑话，孙笑山再不济，也是走在五行之路上的灵修，你连通玄都没有，也敢说一招杀他？”

“行与不行，你到时便知。至于通玄么，我并非不能通玄，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罢了。今晚便适逢其时，明天你来找我，保管让你看到一个通玄的我。”

谭峰哈哈一笑：“无知小儿，通玄之事，多少人终生不得其门，岂是你想入就能入的？你若当真今晚能通玄，就是给你一张通界符又如何？”

就在这时，林用脑海里一动不动的表盘上，唯一的指针突然转了起来，林用心中一喜，问道：“这可是你说的？”

谭峰冷笑：“当然。”

“那好。”林用站起身来，左右走了两步，吟道：“天诛者，地不纳垢，天不藏奸。罪在不赦，天必诛之。今我见不平之事，遇不赦之人，欲与出头，代天行罚，天道何以助我？”

话刚说完，只觉脑海中灵光闪过，一道通天彻地的巍峨门户缓缓向他敞开。禅音飘荡间，一阵清风拂过身躯，林用只觉像是吃了人生果，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熨帖。

谭峰刚喝一口水，这时全喷了出来，惊道：“竟然天生道体，我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