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六十一章 年关，脱胎，长夜

时值年节，天地同庆，青云观也不例外。

自山门至峰顶，长长的石阶两旁，古松虬柏之间，挂满了朱红灯笼，将整座青云山映得一片暖融。

山风过处，灯笼轻摇，光影在山石间流转如水。

三清殿前，玉玄真人身披鹤氅，手持玉如意，率四峰长老、百余弟子，肃立阶前。殿内香烟袅袅，钟磬齐鸣。

玉玄真人朗声诵读新年祈文，祈愿天地清宁、苍生安泰、道脉绵延。

礼毕，众弟子齐声唱诵《三清宝诰》，声震山谷，惊起漫天飞雪。

雪片纷纷扬扬，若玉龙腾空，与青云观的白墙黛瓦、琉璃金顶交相辉映，端的是人间仙境。

玉玄真人含笑点头，待唱诵毕，便转身向玄音师太拱手道：“时值佳节，请移步落笔峰，我俩品茗论道，共度此宵。”

玄音师太合十还礼，慈眉善目间含着一丝笑意：“真人有心了。”

二人踏雪而去，身影没入落笔峰缭绕的云雾之中。

四峰长老亦各率本峰弟子归去——四座山峰上霎时鞭炮齐鸣，弟子们的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连山间的灵鹤、猕猴都被这喜庆感染，在枝头岩间跳跃欢腾。

出世之人，入世之心，此刻俱融于这年节的暖意之中。

陈灵儿与文家小姐吃过年夜饭，便向文青玉、上官若兰辞行。

二人踏着积雪，沿山道石阶缓步而下。

山路两旁，积雪盈尺，月光照在雪面上，泛起一层幽蓝的莹光，恍若银河倒泻。

行至山门处，文青玉与上官若兰并肩立于青石牌坊之下，目送二人远去。

文青玉望着那条蜿蜒如蛇、没入苍茫暮色的长路，又望向三江城的方向——

那里灯火如豆，隐约可见城郭轮廓。她忽地幽幽一叹，那叹息被寒风卷走，在雪夜中飘散。

“若不是师尊有令，我真想今夜就下山......”

上官若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白茫茫一片——雪覆千山，天地一色，唯有远处三江城的灯火，如坠在雪原尽头的几点碎金。

她的眸光沉静如水，却又像藏着什么，微微颤动。

“妹妹在想什么？”

文青玉侧过头来，鬓边一缕青丝被山风吹起，拂过她如玉的面颊。她轻声问道，“难不成，你跟我想的一样吗？”

上官若兰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我也想下山。”

文青玉大感意外。

这个心思缜密、凡事都听师父吩咐的少女......从小便沉稳如大人，从不逾矩半步的师妹，何时变得跟自己一样急切？

连一夜都不愿多等？

怔怔望着上官若兰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那眉眼间竟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沉默片刻，文青玉忽然开口：“十年了，也不知道那家伙长成了什么样子？”

上官若兰喃喃道：“姐姐的模样跟十年前一样，想必师弟也差不多吧？师父不是说，男人不比女子，没那么矫情。”

“那可不一定！”

不知怎的，文青玉突发奇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倘若那家伙变得跟青云观的长老一样......不，甚至变成一个糟老头子，师妹还会喜欢他吗？”

“怎么可能？”

上官若兰的声音忽然一颤，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一番掂量之后，颤声回道：“就算师弟遇到了不测，金前辈也不会置之不理吧？”

此话说出，她内心却充满了侥幸。

因为她知道，那个当年在祁连之巅踏碎虚空、飞升而去的老人......已经离开这方天地不止十年了。

若师伯真的心疼师弟，为何不带着他一起离开？

为何要任由李隐在这红尘浊世中吃苦？

被无数有心之人追杀？她的指甲悄悄掐入掌心，那痛意却抵不过心底泛上来的酸楚。

“唉，想不到师妹也是一个没脑子的人。”

文青玉冷冷回道，语气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屑：“金老头当初在祁连之巅已经飞升了，眼下我们跟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上官若兰面如死灰，面色惨然。

低下头，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沉默半晌，才喃喃自语道：“我也不知道。”

同样，文青玉也不置可否。

甚至她也在想......倘若那家伙真的成了一个糟老头子，自己还会喜欢他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子又何尝不是一样？

她望着三江城的方向，心中那点执念，像雪地里的炭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肯熄灭。

......

三江城，小庙里。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

佛前供桌上，一炷檀香将尽，青烟袅袅，在空气中画出弧线。

无心看着躺在佛前蒲团上的少女......小青蜷缩着身子，蛾眉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却又透出一层淡淡的玉色光泽。

有些担心，又有几分欢喜。

他转头看向盘坐于蒲团上的老人，问道：“原本我只想给妹妹找一个未来，并不想打扰你的修行，成与不成，我根本不敢多想，没有想到......”

“小青蕙质兰心，又吃尽了世间的苦头......”

老人正色说道，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透着清明。

喃喃自语道：“一路走来，你也看见了。但凡世家小姐，有小青这般的遭遇？正如你在天音寺里，看不见世人疾苦一般......”

“善哉！”

无心神色如常，淡淡一笑，双手合十。“还好我下山一游，否则，只怕一世也遇不到小青这样的妹妹。”

老人淡然道：“于你而言，出世入世，只是一场修行。”

无心有些憋屈，可仍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初下山时的懵懂，想起天音寺里师父的叹息，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风霜雨雪。

他本以为自己于世间走上一回，既能度己，也能度人。

却没有想到，倒是先给小青找了一个归宿。

老人笑了笑：“可小青跟你不一样。她遇到你，算是一朝改命。之前吃的那些苦，都值得了。”

无心默然无语。

或者说，他也没有想到，老头会给小青一颗九转金丹，又以无上法力帮她炼化了一丝药力。

一日之间，替小青洗骨伐髓......不仅脱胎换骨，还借此觉醒了玄阴之体。

可以说，他惊得说不出话，连老头也震惊得半晌无言。

无心忽然问了一个古怪问题：“如此，小

青这算不算先天灵体？”

老人笑道：“先天？后天？有那么重要吗？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什么好习惯啊。”老头眼中含笑，却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狡黠。

无心大大方方一笑：“不重要吗？既然如此......我必须盯着她。”

老人点了点头，又摇头道：“倘若她不是吃尽了世间的苦头，就算是先天灵体，甚至早早去往青云观，也未必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无心沉默，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句老话：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小青这朵花，是从冰霜里开出来的。

老人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小姑娘这一觉怕是要沉睡三日，等她醒后，我带着她去找花月楼主，我们一起离开三江城。”

无心合十赞道：“阿弥陀佛！”

老人不再说话，只垂目入定。

无心最后看了一眼蒲团上的少女......小青蛾眉紧皱，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做了一个噩梦，还是因为身体的巨变，正默默忍受着脱胎换骨之痛。

但他相信，醒来后的妹妹会像雨后春笋，疯狂地破土而出，从此以后，便是一副崭新的景象。

他转身欲走，老头却突然冒出一句：“明天你也好好歇息，有事我自会去花月楼找你。”

无心笑着问道：“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看好她？”

老头面无表情：“老头又不是神仙。”

无心淡淡一笑，推门而去。寒风涌入，油灯摇晃，老人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

这一夜，桑影趁着几分酒意，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几位姑娘。

花月楼后院暖阁中，红泥火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

桑影斜倚在绣榻上，面颊微红，酒意未消，一双凤眼却亮得惊人。

端着半盏屠苏酒，环顾座中几位姑娘，忽然开口：“我打算——卖掉三江城的花月楼带你们去皇城......”

芍药闻言之下，先是大惊失色，手中茶杯险些落地。

跟着又是狂喜，双颊涨红，猛地站了起来：“终于，可以去皇城了！”

几个姑娘跟着惊呼：“楼主，你不要这片产业了？”

桑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几分豪气。

幽幽说道：“瞧你们这点出息。把三江城的花月楼卖掉，我们去皇城花都，开一座更大的。”

众人面面相觑，既惊又喜。

有人已经盘算起皇城花都的盛景，有人却舍不得这经营多年的基业。暖阁中一时议论纷纷，炉火映着每一张兴奋的面孔。

只有李隐摇摇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

屠苏入口醇厚，回味却带着一丝辛辣。

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喃喃自语道：“月盈则亏，多大，才能如你的心意？”

桑影闻言，微微一怔。

她转头看向李隐，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绽开，瞬间辉煌，又瞬间寂灭。她忽然觉得，李隐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想了想，却指着面前几个姑娘回道：“能养活她们，便够了。”

芍药惊呼：“老头，你也要去？”

李隐摇头：“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