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红城 第三章 心凉人亡

“青楼？少爷这话是何意？”楼仆侍立一旁，不解又惶恐，似乎生怕得罪面前的青流。

青流也是尴尬的坐在凳子上，看着满桌子的佳肴，迟迟不敢动筷。只是随便走进一家门店，谁曾想到会是做这种生意的，自己身上虽然算是小有存款，但是傻子都知道这种地方那绝对是销金窟，那点儿芒石能够吗？

楼仆见青流既不动筷，也不言语，只是一脸阴沉的坐在那里，不由得脸色微变，忙道：“少爷稍等，小的马上去找能做主的人来，少爷请稍等。”

楼仆说完，也不顾青流诧异的眼神，急急的跑了出去。

青流如坐针毡，跑也不是，留也不是。

正慌神间，只听小阁外窸窣一阵脚步声，却是有人来了。

青流抬眼向门外望去，却是两个楼仆，簇拥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一袭红衣如血，双肩微露，藕臂修长，肤如凝脂，指如细玉，明眸皓齿娇艳。掩唇一笑，一边打量着落座的青流，一边轻声道：“哟，是谁家的小少爷呐，还得妾身亲自伺候。”

看这女子面容，也就二十岁出头，相貌姣好，雍容而不显华贵，虽说语气略显轻佻，却不让人生厌，眼波流转间宛若带着一丝风尘，也算是个难得的美人。

青流盯着女子有些出神，片刻才回过神来，小声自语道：“不会是给我叫了个楼魁过来吧。”

女子缓步走到桌前坐下，轻柔的为青流斟了一杯酒，细声道：“妾身名叫红娘，算是卿满楼的管事，公子今晚是想点楼里的哪位姑娘呢？”

听到又是叫自己点册，青流刚拿起酒杯又怔怔的放下了，呐呐的问道：“那个...可以不点吗？”

不料听完青流的这句话，红娘“噗哧”一笑，道：“这位小少爷还真是好雅兴呐，来这卿满楼不点姑娘，只为吃喝，妾身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小少爷，不会是没带芒石吧？”蓦的，红娘将脸蛋凑到青流面前，盯着青流的眼眸笑问道。

青流听完这话，犹如被人踩着尾巴一般，急急转头看向别处，道：“芒...石，芒石有，我带够了的。”

说罢将自己兜里的小布袋掏了出来放在桌上，布袋的袋口微开，露出里面泥红色的芒石。

红娘瞥了眼桌上的小布袋，笑得更欢了，起身走到青流身后，玉指拂过青流的肩膀，笑道：“小兄弟还真是会开玩笑，你这点芒石呀...也就够桌上的这壶玉泉赤液酒呢。”

青流闻言打了一个激灵，使劲儿眨巴了下自己的双眼，转头望着红娘道：“那个...不会吧，这儿有五百多芒石呢。”

“楼三，给这位小兄弟介绍介绍桌上的东西吧，不然别人该说咱卿满楼不讲道理了。”红娘依旧面带笑容，向着门口的一位楼仆吩咐道。

那叫楼三的楼仆闻言点了点头，道：“这壶玉泉赤液酒，四百芒石，这道镂花青纹鱼，五百芒石，这道栖霞修芒叶是主菜，七百芒石，这道明玉白果，四百芒石，这道净蓝雪草糕，五百芒石，这道紫心莲子粥，三百芒石，这道安神青叶茶，五百芒石。这桌子中间有颗星芒石，菜名合起来叫七芒映月，一共三千三百芒石，如果是老顾客，我们一般收取三千芒石。”

楼三说完，向青流躬了躬身，退一步依旧侍立门旁。

“三千三百芒石？”青流咽了咽口水，再次怔怔的道：“那个...我还没吃呢。”

红娘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轻酌一口，娇笑道：“那小兄弟赶快吃吧，这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吃完再谈。你看妾身都陪你吃了，赶快吃吧。”

青流搓了搓手心，将手心的汗擦干，向门口的楼仆望了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枯枝似的细胳膊，一咬牙，道：“吃就吃！”

红娘依旧端着酒杯，不时轻酌一口，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少年，不由莞尔一笑，正欲拿起酒壶再斟一杯，不料少年猛地伸手抓在了红娘白嫩的手背上，红娘不解，转头看向少年，正对上少年清澈的眼眸，不由一愣。

青流收回手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咧嘴笑道：“那个...这酒蛮好喝的，给我留点呗。”

红娘不由气诘，将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后便安静的看着青流在一旁胡吃海塞。

良久，青流吃完后，两腿一伸，舒舒服服的打了一个大懒腰，转头对红娘道：“我吃完了，算账吧，反正我就这五百多芒石，你看着办吧，我都没意见。”

红娘起身，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红裙，轻声道：“有两个办法，其一嘛，让小兄弟你的兄弟姐妹，或者长辈送芒石过来，芒石送来之前可能得委屈小兄弟你暂时待在我们这卿满楼了。”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青流讲道，神情坦然。

红娘不由一愣，随即笑道：“那就只能选第二个办法了，你在我卿满楼做楼仆，做够半年，我就放你走。”

“当然，你和其他楼仆也是一样的，一月六百芒石的报酬，半年之后，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如何？”红娘向青流问道。

青流沉声不语，自己在脑子里不断算计，思考片刻后抬头向红娘问道：“管吃管住吗？”

红娘听完笑得合不

拢嘴，道：“你这是打算在我卿满楼常住呀，不过当我卿满楼的楼仆，当然得管吃管住。”

青流闻言也是咧嘴一笑，道：“好，我干。”

红娘收起笑容，正色道：“既然当我卿满楼的楼仆，那就得听我的，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管，以后你叫楼七，知道了吗？”

“楼仆要干的事很简单，擦桌子扫地，端菜洗碗，只要是杂活，都是楼仆干，卿满楼加上你一共七个楼仆，这些事很轻松。楼三，楼七以后就你管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你扛着，知道了吗？”红娘对着门口的楼三吩咐道。

楼三闻言，连忙躬身点了点头。

红娘吩咐完又看了青流一眼，眉眼一弯，矮身做了一个礼，笑道：“楼七，那妾身告退咯。”

看着红娘走出小阁，青流走到楼三跟前，问道：“那个...我该做什么。”

楼三面无表情，轻声道：“你先和我们一起把桌子收拾干净，等等我给你找一身楼仆的衣服，你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就好了。”

青流跟着楼三楼五收拾小阁，等收拾完以后不久，已快接近天亮，此时的卿满楼也悄无声息，青流换好楼仆的衣服站在卿满楼的台阁上，将大半个红城收入眼底。

红城依旧明亮，楼下的房屋参差嶙峋，却不见人迹，远处的深林山脉横亘在城墙外，可能是因为山背后天亮的缘故，深林山脉面向红城的一侧更显灰暗。

片刻，晨光刺破黑霾，阳光洒落将整个卿满楼笼罩，远处的深林山脉零星的布着点点赤芒，浓淡不一，青流望着那些如萤火般微弱的光点，不由想到：那些，是芒石芒药吧，以后我该是不会去采了。

青流转身离开台阁，轻声喃道：“卿满楼，暂时在这安家吧。”

卿满楼每天黄昏才打开楼门，开始迎客，所以也不怪青流三次从楼门前走过也不知道这里是家店铺。卿满楼的楼仆都住在楼后面的一处小院，小院有些像四合院，每个楼仆都各有一间房，青流的房间在小院最里侧，虽说房间不大，但也算是清静。

青流将房间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遍，一头倒在床上连着翻滚了好几遍，只感觉无比的舒服，不由低声吼道：“终于有床睡了。”

黄昏，卿满阁开门迎客。

“少爷里边请，里边请。”青流学着楼三谄媚的样子，领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走入小阁，待少年坐定，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爷是要点册还是要小的帮少爷选呢。”

那少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喝到：“哪里来得那么多废话，快去把倾月叫过来，你再废话本少爷一掌打死你。”

“砰”的一声，却是少年一把将酒杯摔在地上，再次喝到：“吓傻了？还不快去！”

青流回过神来，连忙跑了出去。

走到堂阁，青流让楼一查名册，却发现那叫倾月的姑娘已经被人点册了。

“完了完了，我回去估计是要让那个小白脸打一顿了，怎么办怎么办。”青流在堂阁来回踱步，焦急万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楼三从小阁内走出，看见青流在堂阁踱步，便上前问道：“楼七，你怎么不在小阁内伺候冯家少爷。”

青流如找到救星一般，将楼三拉倒一旁，道明原委，央求道：“楼三哥，要不你去和那个小少爷说吧，我有点怕。”

顺手从衣兜里抓了一小把芒石塞在楼三手里，青流眼巴巴的望着楼三。楼三掂了掂手里的芒石，道：“行，就帮你这一次。”

青流跟在楼三的身后，随他一同走入小阁，只见阁内的少年正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大口大口的喝着酒，见到青流进来，“啪”的一声，少年将酒壶重重的杵在了桌子上，喝到：“倾月呢？”

楼三上前躬身行礼，道：“冯少爷，实在对不住，倾月姑娘今晚已经被人点册了，要不...少爷您换位姑娘？”

“被人点了？哪个混蛋敢和我抢人？”冯少爷听完怒不可遏，左手成拳，一拳锤在了桌子上。

只听“咔嚓”一声，桌子四分五裂，桌上的菜肴酒水洒落一地。

“卧槽，这么大劲儿？”青流被他这一拳吓得不轻，细声嘀咕道。

“要我换人，笑话，我冯天在红城还没怕过谁，带路，本少爷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鳖孙，敢爬到少爷面前装王八。”冯少爷冷笑道，抬步便出了小阁，让楼三在前边带路。

楼三也是额头冒汗，但又骑虎难下，狠狠的瞪了青流一眼，极不情愿的走在冯少爷身前。

见楼三步子缓慢，冯家少爷抬脚便踢在了楼三的后背，将楼三一个踉跄踢到在地，喝道：“走快点。”

楼三一个翻身爬起，揉了揉自己的后背，连连躬身作揖道歉，而后步子飞快，将冯家少爷领到一间小阁门前。

“冯少爷，就是这间阁，小的先告辞了。”楼三转身对冯家少爷道。冯家少爷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楼三如释重负，逃也似的跑开了。

青流还在愣神间，楼三就已经跑开了，自己站在这冯家少爷身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木制阁门涂着红漆，也就一层薄薄的纱窗，并不是十分隔音，阁内一阵莺

莺燕燕的笑声传来，不时还夹杂着阁内少年轻佻的言语，冯家少爷在门外听了片刻，便已是怒火中烧。

抬起便是一脚，将木制的红门踢个稀烂，阁内的两人被吓一大跳。

只见阁内一位女子正拿起酒杯给旁边的少年喂酒，少年本一脸享受，谁知突如其来的这一脚踹门声，女子受了惊吓，将酒杯里的酒全洒在了少年的脸上。

这女子就是倾月，青流知道，卿满阁里有名的姑娘，听楼三说很多少爷都喜欢来给她捧场，而阁里的少年青流也认识，正是韩家的少爷，也不知道是叫韩川还是韩山。

“韩川，又是你这孙子，你是觉着你家冯爷爷好欺负还是怎么着啊，敢和我抢人。”冯家少爷似乎踹完门还不解气，骂道。

韩川也是回过神来，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酒水，“蹭”的一声站了起来，顺手抡起身旁的木凳便向冯家少爷甩了过来，冯家少爷也是反应不慢，抬手便是一拳，将木凳砸个稀烂，木凳碎烂，木条纷飞，一条凳腿在空中呼啦的转着圈儿，“啪”的一声插在了青流身侧的一根红漆木柱上。

“我那个大操，这么猛？”等凳腿都已经插好了，青流才反应过来，怔怔的看着红漆木柱。

木柱得有两人环抱那么粗，结实异常，那根凳腿就那么直直的插在柱子中，足足有四指之深，这得是有多大的力道。

小阁内，韩川一言不发，又是一拳向冯天袭来，冯天也是双手成拳，迎了上去，两拳相交，又是“砰”的一声闷响。韩川冯天各自退后两步，却见冯天脸色一变，惊声道：“你到炼体三重了？”

韩川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笑道：“前几天被小舅哥揍了一顿，就突破了，怎么，杂碎，再来啊。”

语罢，韩川又是一拳轰出，与冯天缠斗在一起，双方你来我往，却是难分伯仲。冯天铆劲一拳，逼开了韩川，后退三步，停住了身形。

“算你走运，哼！”冯天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转身就欲离开。

却听韩川冷笑道：“劳资让你走了吗，以前不是打我打得很爽吗？现在打不过了就想认怂了？”

冯天转头道：“我们都是炼体三重，谁能奈何得了谁？不跟你打是不想浪费本少爷的时间，想揍本少爷，等你纳芒入体成了君境再说吧，哼。”

言罢，冯天头也不回，转身就走，青流急急跟上。

和韩川打了一架，冯家少爷似乎没有了玩乐的兴致，也没回自己的小阁，抬步向堂阁走去，楼三这时一脸谄媚的跑过来，道：“少爷要不要小的给你重新挑选位姑娘呢，少爷放心，小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冯家少爷本就有气无处发，楼三这时走过来，青流心中暗道一句：要遭。只见冯家少爷抬手便是一掌，直直的印在了楼三的胸口，大喝道：“滚！”

楼三如遭重击，倒飞而出，撞在堂阁顶梁的柱子上，吐血不止。青流连忙跑了过去，急急的将楼三扶起，却见楼三口涌血泉，血中夹杂着内脏，喷涌而出，只是几个呼吸间，楼三两眼一翻，断气了。

青流怔怔的看着怀里断气的楼三，吓傻了。

冯家少爷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并未理会倒地的楼三，而是高声道：“等等叫红娘到冯府报损，无论多少，我冯家给三倍。”

一语言罢，冯家少爷抬步走出卿满楼，一个转身，身影消失在楼门口。

堂阁里，青流依旧抱着楼三发呆，楼一楼二将他拉开，然后处理掉楼三的尸首，擦干血渍，卿满楼一如既往，依旧热闹。

青流木然，只觉得脸腮有些抽动，双手一晚上都在颤抖，他的表情和楼一楼二，还有死掉的楼三一样，和卿满楼里的楼仆一样，没有表情。

不...或许还是有些不一样，其他的楼仆还能故作谄媚，而青流做不到了...

快到破晓了，所有人都走了，楼仆也都回楼后的小院中歇息，青流一个人独自坐在卿满楼的台阁上，手臂抱膝，目光涣散的望着远方。

“躲在这里干什么？”悦耳的声音在青流耳旁响起，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红娘走到了青流身旁。

青流不语，依旧望着远方。

红娘也不再言语，只是挨着青流，也坐在了台阁之上。

依旧是一袭红裙如血，红娘身上淡淡的香味四溢，缭绕在青流鼻尖。

“我想回家。”良久，青流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里的人...太可怕了。”青流喃喃自语道。

红娘不语，也望着远处，破晓了，远处的光从天边赶来，越过深林山脉，越过红城城墙，越过层次不齐的房屋，两人的视线随着阳光的推移而推移，终于，阳光洒落在两人的脚尖，膝盖，胸口，最后映照上脸庞。

红娘忽然转头看着青流，轻声道：“在这里，本就只有两种活法，要么有能掌握自己性命的实力，要么...就得卑躬屈膝。”

青流猛地转头，望着红娘那如一汪秋水的眸子，久久不言。

红娘眼眸闪动，片刻后起身而立，转身欲走。

青流依旧望着红娘的背影。

红娘身影一顿，蓦的转头，道：“若你不想卑躬屈膝...那就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