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起航之诗 第七章：神，贵族，统治者

神降临在这片土地，从此世界走向光明。

——《创世颂》

兰曼大陆并非创世神创造的。

当神降临时，这里只是一片荒凉的、只有泥土、水和苔藓的大地，没有任何有灵智的生命曾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神感到孤独，于是运用创造之力，创造了无数的生命，然后自身化为法则稳固了这个获得新生的世界——这也不过是一万年前的事，那时的人类的书卷还长久地保存在帝国图书馆。

人类虽然不是神直接创造，但仍是大陆文明的主体之一，并在两次泛大陆战争后彻底占据了大陆西部的平原地区，建立了亚都，和北方兽人的国度库洛特，东方精灵、半人马、树妖等多族联合的种族联邦三国分割了这片大陆。现在没人会认为人类是低人一等的生命了。

“斯菲奥多尔和凯奇的联合统治，是在一千年前才确实地开始的。在此之前，虽然两个家族的族人也曾经以先知、英雄的身份活跃在亚都的历史上，但没有任何一个凯奇或斯菲奥多尔曾想过要领导人类，统治这个国家。”

德尔寇拉把酒杯放在桌上，语气轻松，却给人一种庄严感觉——那是透过他的言语所窥探的、那一斑历史的重量。

“第二次泛大陆战争的时候，也是人族内部矛盾严重激化，南北分裂的时候。南方各个城邦不想放弃自己独立的自治权，变成首都下辖的行政机构，于是叛变组成了自由南方联盟，和北方进入战争状态，甚至放开索维斯山口，让五十万兽人军团进入了亚都国境——事后证明这的确是个蠢到家的主意，兽人军团首先进攻了南方联盟，强占了索维斯，并试图将战线转移至亚都境内——在当时的大部分人看来，亚都其实已经摇摇欲坠。”

“那一代的凯奇和斯菲奥多尔，当时正在帮助种族联邦抵御兽人军团的入侵。为了让亚都不会成为一片焦土，两位英雄潜入国都，取得了自己的拥护者和许多市民、中下层贵族的支持，迅速解散了旧贵族控制的元老议会，重组了帝国议会，用各种方式迫使南方和谈，并在议会之上，又增设了一位拥有最高权力的皇帝陛下——在战争年代，低效且臃肿的议会是靠不住的。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

“重建的亚都帝国和种族联邦联手，击败了库洛特的侵略，三方签订和平盟约之后，亚都的政治体制却得以保留下来。帝国议会由各城邦代表组成，首相由绝对理智的斯菲奥多尔担任，而最高权力则掌控在凯奇手中，在危急时刻可以越过议会直接行使权力——嘶——”

“怎么了？”

“不——呃，我是说，没什么。”

德尔寇拉清了清嗓子，在莎蒂亚的危险注视下，接过了她手中还有一半的酒杯，顺手把自己已经见底的被子塞了过去——并刻意地无视了正在拧着自己后腰的莎蒂亚的手。

“……我不是很懂政治，但我也知道，想长久保存下去的制度，权力总是需要制约的。我似乎并没有听到你说，议会能对皇帝陛下进行制约?”匹伯皱眉发问道。

“当然，事实上，议会也真的无权制约皇帝陛下，”德尔寇拉十分自然地接话道，“你知道你很疑

惑——但是，请先回答我，你觉得，权力为什么需要被制约呢?”

“因为欲望?”匹伯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不论兽人、精灵、人类，还是已经离开大陆的巨龙一族，凡是智慧生命，总是拥有欲望的，而权力欲是其中最可怕的，最冷静的智者也会因为最高权力的争夺而疯狂——一个不理智的最高统治者是整个国家的灾难，除非……”

“除非那个最高统治者没有一丝一毫的权力欲，是吗？”德尔寇拉转着酒杯，轻声说道。

“不……恐怕这不可能吧，即便凯奇真的是神造生命，绝对理智，但长久处在那个最高权力的位置上，他们也不会产生一点点不该有的想法吗？不，如果真是如此，那没有权力欲，没有把国家视为私产的想法，最高权力就只是个累赘，又怎么可能还有了努力工作推动国家前进的动力，凯奇怎么可能掌控亚都帝国一千年……”

匹伯·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喃喃自语着，满脸的困惑和思索。

“这位老板似乎很博学，他真的是在这个小镇长大的吗？”莎蒂亚微微偏头，对阿萨斯小声说道。

“他似乎对政治学很有研究……他对于权力欲和掌权者的看法有点像精灵的环议会学派的论调。这个理论在亚都比较冷门，但在种族联邦却是广受欢迎……或许，他曾去过联邦留学？”阿萨斯也小声回答。

“……不，抱歉，小伙子们，我还是不能理解。”匹伯苦恼地摇了摇头，“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制衡最高权力的皇帝陛下的并非议会这个机构，而是作为议会首相、同为完美人类的斯菲奥多尔……但我同样找不到理由来证明他。斯菲奥多尔无法合法限制拥有最高权力的皇帝陛下的……”

“我想我能理解，对于环议会学派的学者来说，人类政治体制是他们最难以接受的。”说话的不是德尔寇拉，而是旁听的阿萨斯——事实上他对政治学同样造诣极深:“因为，这世界上，所有智慧生命、所有文明群体中，也只诞生了两个如此特殊的存在——如您所想，凯奇和斯菲奥多尔，是真的没有所谓权力的欲望的。”

“权力欲，抑或其他所有的欲望，其根源便是智慧生命内在的不完美和不确定性。神创造了生命，却没有让生命臻至完美，而是用一副看似不完美的身体，给了我们无限的发展空间。欲望便是智慧生命渴望补足缺陷的副产物——饥饿带来食欲，有限的生命带来色'欲或者说繁殖欲，渴望高于一切、达到最终完美，则带来了修行的欲望和权力欲——总之，一切的欲望，都根源于智慧生命本身的不完美。”

“所以，反过来说，如果一种生命在神的设计中接近于无限完美，那他的各种欲望应该趋近于无，甚至完全消失。这种生命当然不会存在于正常发展的文明群体中，但是，为了人类能更快地在大陆立足，诺芬为当时的人族聚落送来了两个新个体。那是诺芬在创造人类之前，创造出的两个近乎完美的素体，一个是天生的战士、秉持正义，另一个则是元素的掌控者、绝对理智。他们带领着第一批人类定居，建城，发展出了如今的文明。这两位，就是第一代的凯奇和斯菲奥多尔。”

“也就是说，一万年前，凯奇和斯菲奥多尔就已经是人族的先知和引路人，是人族事实上的首领了。但直到一千年前，那一代的凯奇和斯菲奥多尔才决定重新站出来带领人类前进——或许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德尔寇拉如是说道。

“……难以置信，拥有如此高地位的两族，居然会选择淡出亚都政治中心九千年……”匹伯喃喃自语，“他们为了什么呢？如果真的没有权力的欲望，他们为什么又在九千年后，坐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呢？是在时间的流逝中，高贵的血脉终于被稀释了吗？”

“唔……这是一种失礼的说法，但也是个有趣的论调。”莎蒂亚目光略略扫过两个男孩子，不由笑出了声，“但这是不可能的，诺芬的力量可不会因为繁衍后代而被削弱，一千年前的斯菲奥多尔，仍像他们一万年前的祖先一样睿智博学，凯奇也是那样满怀着着荣耀和正义。变了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个世界。”

“我喜欢这个说法……嗯，变了的是这个世界。”德尔寇拉打了个响指，“人族文明，或者说整个兰曼大陆文明在一千五百年前进入了停滞期，这一停滞期持续了足有五百年，各方面矛盾的激化带来了严重的对立，并最终爆发了第二次泛大陆战争——那场战争虽然只持续了四年，却也让大陆失去了接近百分之十的人口。不客气地说，那场战争彻底暴露了各族内部制度的问题，亚都内部权力结构也随之变化。”

“在当时，所有聪明人都看出了贵族议会制的腐败低效，而统帅战争也需要一个足够明智的领导者，这时候是那一代的凯奇和斯菲奥多尔站了出来，他们那时的声望已经足以支持他们统率这个国家。后来战争结束，这套制度就这么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

一节历史课结束，德尔寇拉也清空了手里的杯子——莎蒂亚的杯子。

“绝对理智的斯菲奥多尔，和绝对正义的凯奇，这是深刻在两个家族血脉中的东西，”阿萨斯语调平淡地总结，“这样的性格，让他们比绝大多数人类更适合当这个‘统治者’，而他们站在这个位置，所满足的也并不是某个人渺小的权利欲望，而是更高的——比如，人类文明，乃至整个兰曼文明的进步——诸如此类。”

酒馆一时陷入了沉默。

良久。

“其实我本不该相信这个……我情愿把这一切理解为某种斗争或妥协的产物，而不是去相信某种神赐血脉。”

匹伯·丹苦恼地摇了摇头，德尔寇拉则表示理解。

“我知道的，先生，环议会学派的学者恐怕永远无法接受人类的制度……但它毕竟存在了一千年，而且还将继续存在下去。”

“感谢你的慷慨，年轻的贵族，你为一个老家伙解开了疑惑。”匹伯·丹长出了一口气，“还想再来点什么吗？不要客气，这是你们应得的。知识理应无价。”

“那就再来一杯果酒——不，两杯。莎蒂亚?”

“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德尔寇拉。”莎蒂亚温和地笑着，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德尔寇拉的腰间收了回去，“在贪婪和无耻这方面，你可真像个老牌贵族。”

“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