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殡葬契约

珠峡大陆·堂国·宣县城内

兄妹两人换上整洁的礼服后，坐上马车，准备前往分舵总部。

所座马车，乃上等双辕車，轩、辕两字皆与马车有关，目前除了皇家贵族，仅有轩辕族普及家族上下。

轩辕族下分支的轩部和辕部，管控着两大县城，一大郡城：宣县、元县和轩辕州，皆为造车世家，数百年来专一轩辕，九州各地的马车全为轩辕族制造，该大族基本垄断了所有的马车市场。

至于溪边碎石地上的名帖，早就被轩辕钺忽视。所谓“特权”、“优待”、“高贵”等固化思维，是轩辕钺最为反感的封建思想。他一直觉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人们生来贵贱与共，平等共生，共同发展，堂国社会才能和谐稳定。

小羽坐在轩辕钺身旁，挽着他的手臂，思索些许后，谨慎的说道：“哥，刚才我来找你时，碰见春秋两兄弟了，他俩在说你坏话呢！”

“哦。”

“你就不问问他俩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们……他们大致意思是在嘲笑你身为轩辕嫡系，竟被贬至宣县。”

小羽说完，便后悔提到这个话题。

今早寻哥路上，忽闻嬉笑声，寻之，偶听轩辕春秋两兄弟的谈话，他俩竟说出二十年前的“葬契”事件（当年称之为殡葬契约），轩辕春和轩辕秋兄弟俩以此事嘲笑轩辕钺。

小羽还记得：

那年，圣上病危，旧病复发，广集天下神医，重（chóng）病无人能治，眼看危在旦夕，将临驾崩。

帝王俯览这大堂盛世，虽有不甘，天意违人，举樽明月，仰天疯笑，启动了尘封已久的殡葬制。

数百姬妾迫集陵墓，数十臣官携至帝陵，不仅如此，帝王还愿带上当今十八般武艺传承人，府邸马车“制造者”，允诺同诸君升仙入境。

歆羽从小和哥哥成长在轩辕家族总府，母亲对她宠爱不已，醒世不久，偶得族内小道消息，当时这条内部机密便是：

轩辕钺出生时，便是圣上指定的‘葬契’之子，十八般武艺里的钺（矛、锤、弓、弩、铳、鞭、锏、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枪、杈），同时也是马车制造的“随从”，双重“优待”，轩辕钺不得不去陪葬。

朝操左券，各大家族不得抗旨。

悲啸漫天之时，沛州神医华汕降世，用祖传的特级疗法治好了皇上的重病，陪葬者们暂且躲过一难，但当帝王驾崩之时，也是他们殡葬之日。

那么多年过去，听完春秋俩兄弟的对话，再次证实了“葬契”真假性。

当时的小羽惊魂未定，赶紧叫住轩辕春秋俩兄弟，权威之下，再三询问。

不言而喻——两兄弟打死也不承认适才说的话。

……

“哦。”

回答也是一如既往的简单。

“哥，他……他俩背地里说你坏话呢，不生气吗？”

小羽抓着哥哥的手臂摇了摇。

“不生气。”

轩辕钺早就看出了妹妹的慌张神情，已经猜到了，便含笑直言：“葬契，对吧。”

小羽闻言，花容失色：“哥……你……你早就知道了？”

马车过了个颠簸，小羽无力倒在座位上，像是失了魂那般。

“当年这事儿震惊天下，我很早之前就推敲出来了，另外，我俩在一起那么久，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

轩辕钺将妹妹扶起，温柔的说着：

“但……但是，哥以后……呜……”

双眸泪垂，肩膀

微颤，泪浸手帕。

轩辕钺给妹妹擦着眼泪，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如此伤心的妹妹，或许真的是舍不得分别吧。

“没事。如果你哥是天圣之子呢？”

不善于安慰人的轩辕钺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只会轻轻的揉她肩膀，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怎么可能……天圣之子两百多年才降世一次……”

成人仪式便能甄选天圣之子，如果真的是圣子，堂国就不会让轩辕钺陪葬，但小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紧紧抱住轩辕钺，望着他，眼神尤为坚定：“哥，你要是给皇上殡葬，我就陪你一起去！”

“别说傻话。”

轩辕钺摸了摸她的头，试图转移话题：“离开了那么久，你在家里学了些什么啊？”

小羽十五岁那年，朝廷下旨召回所有重要官员，身为郡主的她回宫是不可避免的，这一去就是三年，直至上个月才允许归郡，这丫头一出来就往老家宣县跑，找她最喜欢的哥哥。

“没学什么，案留万牍，日理万机。”

小羽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值得注意的是，皇上急着召回万官，难道就只是回去处理公事吗？

正值初夏，宣州天气却不热反寒，这让轩辕钺想起前世被天雷劈中那一次——这真的是大自然骤变所致？

……

临近分舵，远远的便看见拔地而起的建筑，塔尖直插云霄，宏伟壮观。

“吁！——小姐，轩部到了。”

“下车吧。”

轩辕钺温柔的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轻声道。

小羽擦掉睫毛上的眼泪，调整好状态后，跳下马车，指着马夫气呼呼的叫道：

“给我跪下！”

马夫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吓得腿一抖，顺势跪了下去，颤颤巍巍道：“小的错了！”

小羽的傲娇脾气来了，踢了马夫一脚，怒气冲冲：“我兄长在车内，论长幼，我最小，家族级别，我最小，为什么不给哥报告？”

她认为这些人就因哥哥被贬，时刻都在瞧不起他，连仆人也是如此。

“小羽。”

轩辕钺只叫了两个字，小羽又乖乖的跑到了身前，见后者脸色不对：“哥……他们……”

“给他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应该是他道歉才对，这些人柔茹刚吐，你是嫡系长子，他们对待你还没轩辕春秋那些旁系庶子恭敬！我今天必须杀一个以儆百猴！”

小羽越说越生气，话毕，拔出腰间软剑。

马夫见状，面如土色，哀声求饶，接连磕头：“大……大人息怒！小的知错了！小的罪该万死！求大人……”

“咻！”

侧方破空声传来，一束银白色的光刃电光火石般射去，直指马夫脖颈，速度之快，当即就能让后者毙命。

此人便是小羽小姐的锐羽护卫，罡气大成女子，顷刻间便可取军队一帐（十人）人头，羽儿剑指之人必为敌，隐藏在一边的锐羽护卫不可能坐视不管。

“小姐退下，不能沾了下人的脏血。”

护卫速度极快，顷刻间白刃便贴近了马夫咽喉，马夫的脸上充斥着恐惧和绝望。

“不可。”

轩辕钺阻止，话已说晚，但指尖还是夹住了护卫的长剑，剑尖插入马夫脖子半寸。

锐羽护卫先是惊讶轩辕钺的速度和力量，而后冷声道：“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杀！”

“大可试试。”

轩辕钺眯眼盯着护卫，罡气盎然，指间发力，短剑铛的一声断裂，马夫脖子因拔剑喷出鲜血，倒地昏

迷。

护卫望着断剑大惊，眼前这位少年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贸然战斗还真不一定能赢。

“小白住手！敢动我哥一根汗毛看我不削死你。”

小羽的声音传来，护卫闻言，连忙收剑，上下打量了轩辕钺一眼，转身退去，再次隐藏在目不能及的丛林里。

“哥，没事吧，哎呀一身脏血，快去更衣。”

“他还有救。”

轩辕钺忽略妹妹的话，点住马夫的穴位，将血止住，淡淡的说道。

“哥，他只是个下人。”

“下人怎么了？”

轩辕钺严肃的问道。

“哥，你凶我……哼，救他。”

小羽挥了挥手，仆人们赶紧给马夫简单包扎，护卫也前来帮忙，随后将其抬走了。

歆羽抱着身旁的小白，诉苦道：

“小白你看，哥哥的坏毛病又犯了，你看他一身污血，还在想着布衣的小命，不成样子！”

“苟活之命，有何惜之。”小白点头附和，接着说道：“不过公子的身手了得，实力在正六品之上，深不可测。”

“那是当然啦，我哥哥的实力可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算不上，在宣州可算名列前茅。”

小白如实估摸。

“小羽。”冷冷的声音传来，正是轩辕钺的。

“小的在！”小羽讪皮讪脸道，说完还蹲了蹲，礼节到位。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当时我叫你道歉，耳边风？”

小歆羽见哥哥动怒，收敛笑容，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轩辕钺。

“罢了罢了，跟我来。”

轩辕钺叹了口气，看她样子，实在不好发脾气，走到护卫身前，低声道：“带路，去马夫家里。”

此乃锐羽护卫，为皇家所管，并不会听轩辕钺的吩咐，刚开始排斥见小姐眼神示意，才愿带路：“这边。”

“哥，更换礼服了，这是要去哪？”

小羽声音传来，轩辕钺低头看了眼，点头道：“你也把礼服换成常服。”

“我为何要更？”

她刚说完，漆黑的眼瞳俏皮的转了圈，而后恍然大悟：“喔！哥哥是怕我沾了下人之气，要不……我们再去洗个澡？”

“换成白衣。”

白衣即布衣，轩辕钺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开了，留下呆呆站在原地的小羽，还没反应过来。

“哥！等我，我还没更衣呢。”

……

……

宣州外五里处，三娃村。

田间小路。

轩辕钺在村里的小商铺买了两套布帛礼服，这便是百姓衣衫中最贵的那种，由油麻、葛、毛及棉花等纤维材料织成，平民们的成人礼，皆穿此服，以此为荣，而对小羽来说，是一辈子都穿不上的布衣。

“羽儿，《史记·陈涉世家》读后感？”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无论朱绂布衣，生来与共，无论高低贵贱，天下为公。”

“好，那么陈胜当年为何起义？”

明知这是自己根据梦里虚假故事或是前世记忆编造出来，但原文却历历在目，似是学过。

“百姓长期受秦王朝压迫，痛苦不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吗。”

“我不该杀马夫。”

“不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吁！——小……少爷，少爷，到了。”

马夫给自己捏了一把汗，差点又叫错，朋友的下场刚刚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