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下一次相见

玄元道州，一座城池之中。

城内街道宽阔，来往修士络绎不绝。半空中不时有灵舟掠过，舟身下方的灵纹映着天光，从一座座楼阁上方缓缓驶向城外。

城中一处庭院内，阿宁正坐在石桌旁。她面前摊着一卷图册，指尖不时落在纸页上，一缕缕灵光从图中升起，化作山川楼阁的虚影。

其中几座山峰被她移到一旁，峰间又有细小的光线相连。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一枚玉简，将自己辨认出的几处地方记了下来。

这段时日，她跟着长明婆婆和族中之人走了不少地方。道州地域广阔，各方势力众多，许多名字都是她头一次听说，便想着趁空闲时再看一遍，免得下次婆婆问起，自己答不上来。

院外忽有星辉落下。阿宁察觉到动静，抬头看去，随即收起指间灵力，快步迎了出去。

“小姐，你回来了！”

梵星璃自院外走入，一袭淡银长裙随着脚步轻轻拂动。听见阿宁的声音，她微微颔首：“婆婆可回来了？”

“还没有。”阿宁摇了摇头，“方才有人传讯，说婆婆好像是去见其他已经出世的古族之人了，要与他们商议一些事情。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还没有说。”

梵星璃轻轻点头。各族相继出世，彼此之间总要见上一面，更何况如今外界的情形与万载之前已有许多不同，婆婆此次出去，想必还有不少事情要谈。

阿宁答完话，目光却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终究没忍住，凑近了些：“小姐今日出去……可打听到想要的消息了？”

梵星璃脚步微顿，转过脸看向她。

阿宁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却仍忍不住往上翘：“我就是问一问。小姐出门的时候，分明还说要去寻顾家之人……”

“你倒是记得清楚。”梵星璃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轻纱之下，少女原本清冷的神情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阿宁抬手捂住额头，往旁边躲了一步，随即又跟了上来。她见自家小姐没有继续说话，心里愈发好奇，走到石桌旁时，还特意替她将凳子拉开。

“小姐快坐。今日在外面走了这么久，先喝口茶。”她殷勤地倒好一盏茶，等梵星璃坐下，才将茶盏递过去，“那顾家的人……可有说顾公子如今怎么样了？”

梵星璃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了一会儿。想起前几日见到的顾家几人，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问到了一些。”

阿宁原本还撑着桌沿等她，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那顾公子如今在哪里？他可还记得小姐呀？”

梵星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隔着轻纱望向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嘛。”阿宁眨了眨眼，掰着手指道，“顾公子当初在族中住了那么久，我给他送过好几次东西，小姐还陪他一起画五洲图。还有那时候……小姐还为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盏曾留在顾长渊院中的银白小灯，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抬头看向梵星璃，笑着道：“顾公子总不会把小姐做的这些都忘了吧？”

梵星璃没有接话。

阿宁不曾去界岸送别，自然也不知道，那个少年离开之前，还曾对她说过些什么。

她想起那日界岸的灰雾，也想起少年身侧那一点银白灯火。古路已经亮起，他本该沿着残阶向前，却在踏入其中之前停下脚步，回身望向了她。

那时，他说这一程要先走出去。至于下一程，等他们在外面的天地重逢，再一同走得慢一些。

梵星璃的指尖轻轻一动，唇边渐渐有了笑意。

那一日，她停在界岸，望着少年提灯走入古路。灰雾自两侧涌来，白衣与灯火渐渐远去，最后一同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在原处站了许久。

后来，雾散了又聚，界岸上的灯明

了又暗。那个少年已经走远，临别时留下的约定，却始终留在她心里。

……

阿宁原本还在等她说话，见状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咦？小姐，你笑什么？”

梵星璃回过神来，抬手将茶盏放回桌上：“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阿宁显然不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只得小声嘀咕，“小姐方才明明笑了……”

梵星璃听见了，也没有再逗她。她望向院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他已经踏入法相境了。”

“法相境？”阿宁一下睁大了眼睛，方才的心思也被这句话引了过去，“顾公子离开的时候，不是才刚踏入神台吗？”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随即抬头看向梵星璃，脸上满是惊讶：“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已经是法相境了！”

梵星璃轻轻点头。

当听见顾承霄说起这个消息时，她心中也有所触动。

她还记得那日梵氏族地震动，九座天宫横于高空，浩荡宫力汇向中央，少年在界岸深处筑起万道神台。

那座神台沿着九宫升起，一重重道光映照天穹。少年神魂踏着古老长阶而上，每落下一步，脚下的台基便凝实一分。

那时族中不少人都赶到了祖灯台前，连长明婆婆和几位族老也望着那座神台，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梵星璃知道，顾长渊走过的每一步都极为踏实。根基越深，往后突破所需的积累往往也越多，他却已经从神台走到了法相。

“比我想的还要快一些。”她轻声道。

阿宁听见这句话，脸上也露出笑容，正想再问些什么，梵星璃的目光却落在了石桌上的图册上。

“婆婆今日让人送来的？”

“是。”阿宁应了一声，伸手将图册往她面前移了移，“道州太大了，比咱们以前待的地方大得多。我今日又看了一遍，才把婆婆先前带我去过的几处地方记下来。”

她指尖落在纸页上，注入一缕灵力。图册轻轻一颤，先前隐去的山川虚影再次升起，几座山峰悬于石桌上方，山间还有细小的灵光缓缓流转。

阿宁指向其中一处：“这一带有几处古老道统留下的地方。婆婆先前带人去看过，外围的旧阵还在，有些地方暂时进不去。”

她又将旁边一片虚影移近了些，继续道：“还有这里，听说最近生出了异象，已经有不少势力的人过去了。我跟着婆婆经过附近时，远远看见山中的灵光，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散。”

梵星璃望着那些虚影，伸手点在其中一道山脉上。细小的灵纹随之亮起，沿着山势向外延伸，与图册上的其他地方渐渐连成一片。

自界岸通道打开，梵氏已有一部分族人随长明婆婆来到玄元道州。她与阿宁也在其中，眼下暂时落脚于这座城池，先行了解外界的情形。

封界隔绝太久，昔年的山川与势力早已发生变化。如今各处古界陆续有了动静，一些古族已经现身，也有一些祖地仍未与外界贯通。

这片天地间，有远古道统留下的山门道土，也有灵脉深藏、尚未开启的秘境。沉寂多年的古族重入玄元，这些地方往后免不了引来各方争夺。

长明婆婆与几位长老近日不断外出，便是在查看各处的情形，也与其他出世的古族接触。族中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处理，梵星璃同样要往返于道州与祖地之间，与长辈们一同商议。

阿宁陪着婆婆走过几处地方，回来后又将听到的消息记在图册与玉简中。这些事情虽然繁琐，她却没有敷衍，连哪些地方已经有修士出入，也仔细记了下来。

梵星璃看过之后，抬手将其中几处光影重新排列，细细辨认片刻，才将灵力收回。山川虚影随之沉入纸页，石桌上又恢复了原样。

阿宁跟着看了几页，想起这些日子的奔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从前总盼着能出来，真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

事情这么多。”

她趴在桌边，望着图册上的一道道标记，过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梵星璃：“要是小姐能去中州就好了。既然已经打听到顾公子的消息，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梵星璃闻言，翻动图册的手微微一顿。

前些日子，她曾去过一处通往五洲的结界。可当她试着沟通结界，想要前往五洲时，血脉深处那股熟悉的束缚却再次收紧，令她无法继续向前。

梵氏虽然走出了封界，留在族人体内的封禁，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也曾向人打听过，除了通往五洲的结界，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前往五洲。对方告诉她，道州与五洲之间隔着一片广阔无边的海域，名为无定天海。若能渡过那片海，同样可以抵达五洲。

只是海路漫长。如今梵氏刚刚走出封界，她身为梵氏圣女，肩上担着族中之责，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暂时无法离开这么久。

梵星璃抬起脸，望向院外。过了片刻，她才将心中的思念轻轻压下，心中想道。

“先将族中的事情安排好吧。”

阿宁望着梵星璃，见她许久没有说话，心中知道自家小姐又想起了谁。她陪在小姐身边，自然明白小姐对顾公子的牵挂。

她往梵星璃身旁靠了靠，轻声安慰道：“小姐，顾公子如今已经踏入法相境了。等他以后踏入天门，便能来玄元道州。”

“到时候，顾公子若知道小姐也在这里，肯定会来寻小姐的！”

梵星璃听着，唇边渐渐浮起一丝浅笑。她抬起脸，望向庭院外的天穹，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便等他踏入天门，再相见。”

阿宁也跟着笑了起来，抱着图册坐到她身旁。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她将图册放在桌上，双手托着脸颊，偏头望向梵星璃。

“小姐，你说顾公子现在在做什么呢？”

梵星璃闻言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道白衣身影。她唇边的笑意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想必……还在中州修行吧。”

“嗯嗯！”阿宁像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顾公子要是知道小姐出来了，又想早些见到小姐，肯定会更加努力修炼的。”

梵星璃没有再说话，只静静望着远处。当初，梵氏被困封界，她与那个少年隔着一条断绝的古路。

界雾遮住了他的去路，也遮住了她目光所及的远方。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走出封界，又要等多久才能与他再见。

如今封界已开，她来到了玄元道州，也终于听到了他的消息。

来时的路已在身后，想见的人仍在前方。

从前隔着封界，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如今同处一片天地，纵然山海遥遥，那份等待也似乎有了尽头。

想到这里，梵星璃似乎又看见了那道白衣少年身影。

轻纱之下，少女的双眸轻轻弯起，唇边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

无定天海，风雨大作。

天穹之上乌云翻涌，一道道雷霆划破长空，将昏暗的海面映得忽明忽暗。狂风卷起浪涛，一重接着一重，向着远处拍去。

轰隆——！

前方海浪骤然炸开，一道庞大的身影自水下冲出，破开漫天风雨，直入高空！

九彩光华自长角上流转而过，映亮了周围翻涌的云雾。

那道身影越过浪头，庞大的身躯又猛地落入海中，掀起的水幕向着两侧轰然散开。

沧溟海虬于风浪间疾驰，身躯起伏，远远望去宛若一条长龙，向着海天尽头破浪而行。

海虬头顶，一袭白衣的少年静静盘坐。雷光划过天穹，映出他清俊的面容。墨发随衣袍轻拂，九彩灵光流转身侧，更衬得那道身影清贵出尘。

前方风雨未歇，海浪仍在不断涌来。沧溟海虬载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浪潮，向着玄元道州的方向疾驰而去……